娨就在厅内气氛紧绷不下时,厅外却又传来一阵轻盈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浅碧色襦裙的年轻女子在裴府管事的陪同下匆匆走了进来。
她先是对上首的裴鸣和老夫人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不见卑微。
“裴大人,老夫人安好,奴婢溪琼,奉县主之命前来。”
县主竟又派了溪琼来。
沈瑶华这下是真切地感到了意外。
溪琼目光快速扫过厅内众人,在沈瑶华身上略作停留,微微点头示意。
随即转向裴鸣,声音清晰地说道:“县主让奴婢转告裴大人,京中有位贵客不日将至匀城,县主正在筹备接待事宜,然贵客身份特殊,喜好清静,最厌烦纷扰杂事,县主希望裴大人能妥善处置辖内事务,莫要让些不必要的家宅琐事惊扰了贵客清听,耽误了正事。”
她这番话说得十分委婉。
但裴鸣很快就听懂了。
覃阳县主在提醒——或者说警告裴鸣,他想用官威压沈瑶华,也别忘了人外有人。
而且眼下有京城大人物要来,裴鸣这个匀城太守最好识相点,别把事情闹大,否则影响了接待贵客的正事,县主不会坐视不管。
最重要的是——匀城并非你裴鸣一手遮天。
裴鸣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胸中怒火翻腾,却不得不强行压下。
县主的面子,他不能不给,那所谓的京城贵客更让他心生忌惮。
能让县主也如此重视的是谁?旁的不知,显然地位不低,更是极有可能是朝中重臣、皇亲国戚。
可如此重要的人物要来,为何无人通知他这个太守?
就在裴鸣脸色变幻不定时,一直阴沉着脸的裴老夫人忽然冷冷开口:
“好!既然有沈家族老出面,又有县主过问,这和离我裴家可以答应!”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钩子般剜向沈瑶华:“但是,沈瑶华,你既已不是裴家妇,裴家的一针一线,你都休想带走!你当年的嫁妆,早已归入裴府公中,用以贴补家用多年,你也不能再拿回去半分!”
这是要扣下沈瑶华的全部嫁妆!
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沈瑶华眼神一寒,正要反驳,沈颍之已先一步开口。
“老夫人此言差矣!女子嫁妆乃其私产,律有明定,归其个人所有,夫家无权侵占,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一样也不能少。”
这位只于幼时见过一面的叔祖,却像沈瑶华的亲生祖父一般,神情严肃地为她说着话。
沈瑶华心中一酸。
裴老夫人还想强辩,她已上前一步,平静道:“老夫人,我的嫁妆有一大半都是母亲临终前亲自为我置办的,也指明了是留给我的体己,其中,更有几件是我外祖母传下的旧物,意义非凡,这些,我是必须带走的。”
“至于贴补家用部分,自有账目可查,该折算多少,我沈瑶华一分不会多要,但也绝不少拿。”
裴老夫人重重敲了敲拐杖,“你不必在这里伶牙俐齿,如此没有教养!”
“我裴氏素来没有亏待过你,你无故和离,我等肯同意已是天大的恩赐,你莫要得寸进尺!”
沈颍之看向她,目光平和,“裴老夫人这话,老夫就更听不懂了,裴家没亏待她?那她为何要和离?”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她自己不知好歹,怪得了谁?一个商户女,能嫁进世家已是高攀。裴家不计较她的出身,让她做正妻,对她还不够好?”
沈昱之在一旁冷笑出声,“不计较出身,所以倒是将我侄孙女的银子花得心安理得,如今还要全部,堂堂裴氏,果然要脸!”
裴老夫人脸色一沉,“你——”
裴鸣抬手打断她,看向沈颍之,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沈老先生,您是长辈,我敬重您,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官威十足,“这里是匀城,不是颍州,裴家在匀城立足,我裴鸣忝为太守,在匀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颍之,“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在颍州商界一言九鼎,但匀城这边的事,您还是少插手为妙,毕竟……”
他笑了笑,“您那些学生以后还要入仕的,若是有什么麻烦,我裴某人想帮忙,只怕也鞭长莫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颍之面色不变,只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寒意渐深。
沈昱之却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裴鸣,你什么意思?威胁我们?”
裴鸣淡淡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沈昱之还要再说,被沈颍之按住。
沈颍之看着他,缓缓摇头。
裴老夫人见状,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她看向沈瑶华,目光里满是轻慢。
“沈氏,你也看见了,你无父无母,能来给你撑腰的,也就是这两个隔了好几房的亲戚。他们再厉害,也不过一介布衣,能帮得了你什么?”
沈瑶华的脸色微微一变。
裴老夫人继续道:“裴家愿意和离,没让你像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一样,被夫家一封休书扫地出门,已经是看在你三年操持的份上,对你格外仁慈了,你该感恩戴德才是,还想要财产?做梦。”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刻薄,“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商户女,裴家不追究你的过错,你就该跪下来磕头谢恩,还敢在这儿讨价还价?”
沈瑶华攥紧了拳头。
她看着裴老夫人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这就是世家。
用着她的银子,吃着她的饭,穿着她的衣裳,到头来还要让她感恩戴德。
沈颍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忽然祠堂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我不同意!”
众人纷纷回头,皆是一怔。
只见裴时序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显然来得匆忙,发冠微斜,衣衫也有些凌乱。
脸色更是苍白,眼底布满红丝。
他进来后,先是不敢置信地看向裴鸣:“父亲!您您怎么能答应?为什么要同意和离?”
随即,他猛地转向沈瑶华,眼中是混合着痛苦、哀求、不甘的复杂情绪,上前就想抓住她的手。
“瑶华,瑶华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白莺莺我会送走的,我以后再也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