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序回过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了。
覃阳县主一身绛紫衣裙,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正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她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落在裴时序脸上,笑得意味深长,“裴公子也在?怎么,这是来给明珠贺满月的?”
裴时序连忙收敛神色,上前行礼,“县主安好,下官是明珠的生生父亲,满月宴自是在的。”
覃阳县主得了回应却并不理会他了,目光越过他落在沈瑶华身上,“瑶华,是我来晚了些,没误了开席的时辰吧?”
沈瑶华也没想到县主会来,怔了一瞬,随即上前行礼,“怎么会晚?县主能来便是明珠的福气。”
覃阳县主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你的事我还能不来?”
她看了裴时序一眼,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再说,我若不来,有些人还当沈瑶华离了他裴家就过不下去了呢。”
裴时序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强撑着笑道:“县主说笑了,下官与瑶华虽已和离,但她到底是明珠的生母,她的体面就是明珠的体面,下官今日前来,也是想尽一份心力。”
覃阳县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裴公子。”她慢悠悠地开口,“你不会当真以为,当初我出面说动裴家长辈,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罢?”
裴时序的笑容僵在脸上。
覃阳县主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沈瑶华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这是我给明珠的贺礼,虽说晚了点,但心意是真的,你可别嫌弃。”
沈瑶华接过锦盒,笑道:“瑶华哪里敢嫌弃,县主说笑了”。
覃阳县主摆摆手,往四周看了一眼,“我不会是第一个来的吧?”
沈瑶华笑了笑,“县主是第一个。”
覃阳县主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一个小厮跑进来,满脸喜色,“小姐!来人了!好多人都来了!”
沈瑶华微微一怔,往门外看去。
只见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来。
打头的几个,是匀城几家老字号商户的东家,后面跟着的竟是几个官员家眷,再往后,还有些面生的面孔,看打扮像是从城外赶来的。
覃阳县主笑了一声,“看来我运气不错,赶了个巧。”
说话间,那些人已经到了门口。
打头的一个胖胖的商户东家满脸堆笑,上前拱手道:“沈东家,恭喜恭喜!小小姐满月大喜!我们来晚了,莫怪莫怪!”
沈瑶华虽然心中疑惑,面上却不露分毫,笑着还礼,“诸位能来已是明珠的福气,快请入座。”
话音刚落,又一群人到了。
这一回是几个官员家眷,为首的是周通判的夫人。
她拉着沈瑶华的手,亲亲热热地说了一大篇吉祥话,又让人把贺礼抬上来,竟是满满一箱子的小孩衣裳,从满月到周岁,一应俱全。
沈瑶华连忙道谢,周夫人却笑道:“谢什么?沈东家是咱们匀城的能人,往后生意上还得仰仗你呢。”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沈瑶华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只是笑着应和。
不过片刻工夫,沈家前院已经挤满了人。
沈清暄抱着明珠站在人群中,周围围了一圈女眷,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孩子长得好、有福气。
明珠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来看去,时不时还咿咿呀呀地应和两声,惹得众人一阵笑。
裴时序被晾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试图上前说几句话,可那些人见了他,虽然面上还客气,却没有人真的停下来与他寒暄。
他站在那里,主人不是主人,宾客不是宾客,真正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远处的得月楼上,裴筠芷正等得心焦。
“怎么还不见人来?”她走到窗边,往街口张望,“这都什么时辰了?”
春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裴筠芷瞪她一眼,“有话就说!”
春杏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小姐,奴婢刚才……刚才让人去打听了一下,说是、说是那些人都往沈家去了……”
裴筠芷一愣,随即笑起来,“胡说八道,她们去沈家做什么,喝西北风?”
春杏低着头,不敢接话。
裴筠芷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街口空空荡荡,一辆马车都没有。
她等的人,一个都没来。
“不可能。”她喃喃道,“他们怎么可能去沈家?沈瑶华算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个婢女匆匆跑上楼来,气喘吁吁地道:“小姐!不好了!覃阳县主去了沈家!还有周夫人、李夫人、王家、赵家……还有那些商户也都去了!”
裴筠芷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死死盯着远处沈家宅子的方向。
那个方向,隐约能看见门前停满了车马,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而她这得月楼里,十桌席面,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小姐……”春杏小心翼翼地道,“这席面怎么办?”
裴筠芷咬着牙,“撤了!”
春杏为难道:“可掌柜的说,菜已经上了不能撤……”
裴筠芷转过头,厉声道:“那就挂账!我裴家还能赖账不成?”
春杏缩着脖子,声音更小了,“掌柜的说……不能挂沈家的账……”
裴筠芷皱了皱眉。
她忽然想起来,从前在裴府,那些账都是挂在沈瑶华名下的。
她买首饰、做衣裳、摆宴席,从来不用自己操心,反正沈瑶华会付钱。
可现在,沈瑶华已经不是裴家的人了。
掌柜的不知何时走了上来,站在雅间门口,陪着笑道:“裴二小姐,这席面是您定的,菜也上了,总共三百二十两,您看是现银还是……?”
裴筠芷脸色铁青,“挂裴家账上。”
掌柜的赔笑道:“裴二小姐说笑了,从前裴大人清廉,曾吩咐过小店,裴家的账不挂,免得落人口实,小店也是按规矩办事……”
裴筠芷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从前不挂账,是因为她父亲要维护清廉的名声,可那时候能挂沈家的账,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如今沈瑶华走了,这不挂账三个字,就成了搬起来砸自己脚的石头。
窗外,隐约能听见沈家方向传来的热闹声。
雅间门口,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裴筠芷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去!把我兄长叫来!”
沈家前院里,宴席正热闹。
沈瑶华被人群簇拥着,应酬了一波又一波的宾客。
等她终于能喘口气时,才发现裴时序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没看见他的身影。
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回头一看,只见裴时序正被两个下人架着往外走。
他脸色铁青,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却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
沈瑶华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她走到沈清暄身边,从她怀里接过明珠。
小家伙折腾了半天,已经有些困了,正打着小哈欠。
“娘的小明珠。”沈瑶华低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累了吧?”
明珠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沈瑶华抱着她,正想往后院走,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姊。”
她抬起头,看见阿屿站在廊下,正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冷峻的眉眼间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沈瑶华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方才人多,没顾上你,饿不饿?里头有席面,自己去吃些。”
阿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明珠身上。
明珠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阿屿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方才那人……”
“不用理他。”沈瑶华摇摇头,“他爱说什么说什么,与我无关。”
阿屿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