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序愣住了。
裴鸣继续道:“只要她沈瑶华肯低头来求我,我自然可以宽宏大量地放行,顺便让她明白,在匀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到底谁说了算。,
裴时序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沈瑶华那张冷淡的脸,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毫无波澜的眼神。她要是真的来求父亲,会是什么样子?会低头吗?会服软吗?
还是说,她会像以前那样,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肯向裴家低头?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有些期待,想看看她低头的模样。
同日午后,白莺莺在书房里伺候笔墨时,忽然觉得手腕上一阵刺痒。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
那片红疹又冒出来了。比前几日更多,更密,颜色也更深。她用袖子遮了遮,可那股痒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必须出去抓药。
再拖下去,这个病就要瞒不住了,万一让裴时序知道她得的是花柳病,那一切都完了。
傍晚时分,裴时序从衙门回来,白莺莺端了茶上去,跪坐在他脚边,轻声道:“少爷,奴婢……奴婢想出府一趟。”
裴时序正翻着公文,随口问:“做什么?”
白莺莺低着头,小声道:“奴婢这几日身上起了些疹子,痒得厉害。想出去找个大夫看看,抓点药。”
裴时序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白莺莺连忙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做出可怜的模样,“少爷放心,奴婢很快就回来,不耽误伺候少爷。”
裴时序没多想,点了点头,“去罢。”
白莺莺心中一喜,连忙谢恩,退了出去。
她换了身寻常衣裳,从后门出去,专挑僻静的小巷走,往城东方向去了。
城东有条老街,街角有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铺子不大,也没什么名气。白莺莺以前来过,知道这里的掌柜嘴严,不会多问。
她推门进去,铺子里没什么人,掌柜的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抓什么药?”
白莺莺低着头,把早就背熟的方子报了一遍。
那方子是抑制花柳病的,她花了不少银子才从一个江湖郎中那里弄来。
掌柜的听完,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说什么,转身去抓药。
白莺莺站在那里,总觉得掌柜的目光有些古怪,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安慰自己,不过是心里有鬼,看谁都像有问题。
药抓好了,她付了银子,把药包塞进袖子里,匆匆离去。
她走后,掌柜的放下手里的戥子,往铺子后头走去。
后院的角门边,一个年轻男子正靠在墙上晒太阳。掌柜的走过去,低声道:“陈爷,您让我盯着的那个人,方才来抓药了。”
陈武抬起头,“什么药?”
掌柜的把方子报了一遍,末了道:“这方子,是治花柳病的。”
陈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点了点头,“知道了,继续盯着。”
白莺莺回到裴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药藏好,换了身干净衣裳,像没事人一样回到书房,继续伺候裴时序。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离开药铺,后脚就有人把消息递到了沈瑶华手里。
沈家正厅里,沈瑶华坐在主位上,听陈武禀报完,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花柳病。”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果然还在。”
陈武道:“小姐,要不要现在就去揭发她?”
沈瑶华摇了摇头,“不急。”
陈武一怔,“为何?那白莺莺害得明珠小姐差点……”
“我知道。”沈瑶华打断他,声音平静,“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刚从柴房里出来,裴时序正护着她。咱们现在去揭发,她有的是办法狡辩,裴时序也未必肯信。”
陈武皱起眉,“那就这么看着她得意?”
沈瑶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发寒。
“让她得意几日。等她自己把路走绝了,再动手不迟。”
她顿了顿,“继续盯着。她抓了什么药,见了什么人,一样都不许漏。”
陈武点头,“是。”
第二日一早,沈瑶华正在商行里看账册,陈掌柜匆匆走了进来,脸色难看。
“小姐,出事了。”
沈瑶华抬起头,“何事?”
陈掌柜道:“码头上那批货,被扣了。”
半个时辰后,沈瑶华去了衙门口,守门的差役见是她倒没有为难,进去通报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一个人,说是负责码头的吏目,姓吴。
吴吏目态度倒是客气,可说起那批货,就是一句话:“手续不全,不能放行。”
沈瑶华耐着性子道:“吴大人,敢问是缺了哪道手续?我回去补办便是。”
吴吏目支支吾吾,说不出了所以然来,只道:“沈东家,这事……您还是回去等消息罢,等上头查清楚了,自然会通知您。”
沈瑶华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她道:“我要见裴太守。”
吴吏目摇头,“太守大人公务繁忙,不见外客。”
沈瑶华又道:“那裴长史呢?”
吴吏目还是摇头,“裴长史也不在。”
沈瑶华站在衙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裴时序也不见她,那么这些事,他知道多少?或者说,有没有他的手笔?
她想起那日在首饰铺子里,裴时序的样子。
从前的裴时序,就算生气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至少还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还是说,从前的那个裴时序,不过是她自己骗自己罢了。
她用三年的忍让,换来的不过是一个虚伪的幻影。
陈掌柜一脸焦急,“小姐,咱们怎么办?那批货可耽误不得,揽月阁那边等着要呢。”
沈瑶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陈掌柜莫名心安了几分。
“不急。”她说,“他们想看咱们着急,咱们偏不着急。”
见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见到人了,她叫陈掌柜先回商行去,自己沿着城东的集市走了一圈。
她好像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走过最后一个摊子时,她忽然想——
阿屿走到哪里了?应当已经出城往颍州去了吧。
真奇怪,好像每一次他离开后,她都会遇到一些麻烦。
沈瑶华慢慢想着,慢慢走着,回到家正要准备去看明珠,挽棠就匆匆走了进来,眉头紧锁。
“小姐!衙门来人了。”
沈瑶华眉头一皱,站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一群人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几个衙役,手里拿着锁链,后头还跟着一个穿青袍的官员——是衙门里的陈主簿,裴鸣的心腹。
陈主簿看见沈瑶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沈东家,得罪了。”
沈瑶华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衙役,声音平静,“陈主簿这是何意?”
陈主簿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展开来,对着月光念道:“匀城沈氏商行东家沈瑶华,涉嫌勾结山匪、谋财害命,立刻押送衙门审讯。”
“沈小姐,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