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匀城的方向。
覃阳县主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她叹了口气。
“行,你去,可你得答应我,见一面就回来,你这伤拖不得。”
谢容屿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往城里去了。
覃阳县主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身上车,去看鸦青。
谢容屿到沈家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上还贴着红纸,是成亲那日贴的喜字。红纸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在夜风里轻轻动着。
他站了一会儿,往里走。
护院拦住他。
“站住,什么人?”
谢容屿抬起头,让灯笼的光照在自己脸上。
护院看清是他,愣了一下。
“阿、阿屿?”
谢容屿点了点头。
“我要见你们东家。”
护院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挽棠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谢容屿。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她看见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像是生了病。
挽棠心里有些奇怪,但没有问。
她只是道:“阿屿,小姐说了,她不见你。”
谢容屿的目光暗了一下。
“为什么?”
挽棠道:“小姐说,她想听你亲口说,为什么离开。”
谢容屿没有说话。
挽棠继续道:“小姐还说,要你说真话。”
谢容屿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心里明白,沈瑶华要的是什么。
她要真相。要他说清楚,他到底是谁,他去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在大婚那天离开。
可他能说吗?
说了,她就知道他是谢容屿。知道他没有失忆,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谢容屿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日在揽月阁,他隔着屏风问她的那些话。他问她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人,问她还挂不挂心。她说挂心的人很多,可并非只有成亲的人才值得挂念。
他那时候想,她说的挂心的人里,有没有他?
现在他知道了。
有。
可如果她知道他骗了她,还会挂心吗?
谢容屿睁开眼,看着那扇门。
门里透出昏黄的光,可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挽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
“阿屿,小姐让我转告你,她不是怪你离开。她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她说——”
她顿了顿。
“她说,她以为你们是一家人。”
谢容屿的心猛地揪紧了。
一家人。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她说,她第一次见他就认出了他。她说,她信任他,依赖他,把他当家人。
可他呢?
他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谢容屿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挽棠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走吧。小姐说了,什么时候你想说真话了,再来。”
她转身进去了。
门关上了。
谢容屿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胸口的伤还在疼,血已经凝固了,可每次呼吸都像刀子在割。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脑子里全是沈瑶华的脸。
想起她十五岁时,站在阳光下,笑着叫他阿屿。想起她在鹧鸪山上,拉着他的袖子说需要他。想起她坐在床边,守着他一夜一夜。想起她说“只要阿姊需要,我就可以”时,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够小心,就能瞒过去。等事情了结了,再慢慢告诉她。
可他没有想到,大婚那天会出事。
也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平静地让他走。
不吵不闹,不问不骂。只是让人传一句话,要他说真话。
谢容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没有失忆。知道他瞒着她很多事。知道他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阿屿。
她只是等着他自己说。
可他没说。
谢容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他的身子开始发抖。伤口的血又渗出来,染红了衣裳。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看不真切。
可他还是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扇门。
从深夜站到黎明,从天黑站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
眼前一黑,他倒了下去。
沈瑶华一夜没睡。
她坐在屋里,看着窗外。从深夜看到黎明,从天黑看到天亮。
她看见那盏灯笼一直亮着,在门外晃啊晃的。
她知道他还在。
可她没有出去。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等着他来说真话。
可他没有来。
天亮的时候,挽棠推门进来。
“小姐。”
沈瑶华抬起头。
挽棠看着她,脸色有些复杂。
“阿屿走了。”
沈瑶华愣了一下。
挽棠道:“门口没人了。灯笼还挂在那儿,人不见了。”
沈瑶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挽棠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瑶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眯着眼,看着门口那个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盏灯笼还挂在门上,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沈瑶华看着那盏灯笼,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他终究还是走了。
没有说真话,没有解释,没有进来。
就走了。
沈瑶华忽然想起那日在揽月阁,屏风后那个人问的话。
“世上就没有别的让你挂心的人吗?”
她那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个人问的,是她有没有挂心的人。
是那种放在心里,放不下,忘不掉,时时刻刻都会想起的人。
她有。
可那个人,大概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家人。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
“挽棠,准备早膳吧。今日还有好多事要做。”
裴府这几日乱成一团。
裴鸣被抓的消息传开后,府里的下人跑了一半。剩下的也人心惶惶,做事敷衍,能躲就躲。
裴老夫人躺在床上,病得起不来身。裴夫人日日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裴筠芷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只有裴时序,还是日日往外跑。
去沈家门口站着,从早站到晚。
没人管他。也没人敢管。
这日,官府来人了。
来的是一队官差,带着抄家的文书。他们把裴府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剩下些破烂堆在院子里。
裴老夫人被从床上拖起来,逼着交出房契地契。裴夫人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裴筠芷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浑身发抖。
抄家的人走了以后,裴老夫人把所有人都叫到正厅。
她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睛却还亮着。
“时序呢?”
一个下人小声道:“少爷、少爷在沈家门口站着。”
裴老夫人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
“把他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