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裴时序才回来。
他走进正厅,站在那里,目光空洞。
裴老夫人看着他,心里一阵绞痛。
这个孙子,从小被她寄予厚望。她以为他能撑起裴家,能让裴氏重回京城世家的行列。可现在,他变成这副模样,裴家也变成这副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时序,裴家完了。你父亲要被押送京城,咱们留在这儿,只会被牵连。”
裴时序没有说话。
裴老夫人继续道:“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东西。你带着你母亲和妹妹,去颍州。那里有裴家的老宅,虽然破旧,总能落脚。”
裴时序的目光动了动。
“去颍州?”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
“对。去颍州。躲几年,等风声过了再说。”
裴时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开口。
“我不去。”
裴老夫人愣住了。
裴时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癫狂。
“我不走。我要带瑶华一起走。”
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你疯了!沈瑶华?她早就跟你和离了!她怎么可能跟你走?”
裴时序摇了摇头。
“她会跟我走的。我是明珠的父亲。她不能让明珠没有父亲。”
裴老夫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她看向裴夫人。
裴夫人跪在那里,流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又看向裴筠芷。
裴筠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
“罢了。你愿意留就留吧。我管不了你了。”
她挥了挥手。
“去吧。都去吧。”
裴筠芷忽然站起来。
“祖母,咱们能不能去求求沈瑶华?”
裴老夫人看着她。
裴筠芷道:“她有钱,有势,认识县主。如果她肯帮咱们,父亲说不定就有救了。”
裴时序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瑶华有办法。她一定有办法。”
裴老夫人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一阵悲凉。
“你们还看不明白?沈瑶华恨咱们裴家。她怎么可能帮忙?”
裴筠芷咬着唇。
“可、可她总得看在兄长的份上——”
裴时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让裴筠芷心里发寒。
“对,她得看在我的份上。我是明珠的父亲。她不能不帮我。”
裴筠芷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日子他站在沈家门口的模样。想起他挠自己挠得血淋淋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疯话。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兄长真的疯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
裴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裴筠芷跑回自己屋里,把门锁上,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沈瑶华在的时候,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想起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来不用操心银子的事。
那时候她讨厌沈瑶华,觉得她是商户女,配不上裴家。觉得她太要强,不温柔,不体贴。觉得她占了兄长的宠爱,抢了本该属于裴家的东西。
可现在呢?
沈瑶华走了,裴家也完了。
裴筠芷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沈瑶华离开那日说的话。
“你过的好日子,是靠别人辛辛苦苦赚来的。只是以前那个人是我,以后,不知道是谁。”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可懂了又有什么用?
已经晚了。
门外传来裴时序的笑声。
裴筠芷捂着耳朵,把自己缩成一团。
谢容屿被欧阳带回县主府时,已经昏迷不醒。
覃阳县主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气得直按额头。
“我就说了让他先治伤!非要跑去沈家!跑就跑吧,还站了一夜!他当自己是铁打的?”
欧阳低着头,不敢说话。
覃阳县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叫大夫来。赶紧。”
大夫很快来了。看了谢容屿的伤,脸色凝重。
“这伤本来不重,可拖得太久,又受了寒,现在毒气入体,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
覃阳县主的心沉了下去。
“治,不管用什么药,都要把他治好。”
大夫点了点头,开始忙活。
覃阳县主站在一旁,看着谢容屿那张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他这些年做的事,辅佐太子,斗瑞王,查贪官,办了多少大事,经历了那么多次暗杀,都活下来了。
这回倒在匀城,倒在沈家门口。
为了一个女人。
覃阳县主叹了口气。
她想起谢容屿这些年做的事,想起他杀伐果断,想起他手段狠辣,想起他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这样一个冷心冷肺的人,偏偏在沈家门口站了一夜。
覃阳县主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小,跟着父亲去谢家赴宴,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廊下,穿得整整齐齐,却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问他为什么不跟别人一起玩,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谢家的小公子。
再后来,他成了国舅爷,成了绥阳侯,成了人人敬畏的人物。
可她知道,他还是那个站在廊下、孤零零的小男孩。
覃阳县主叹了口气。
“行了,你好好养伤。我去看看他。”
她转身出了门。
隔壁屋里,谢容屿还昏迷着。
大夫正在给他换药。胸口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可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覃阳县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眉眼很好看,可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忽然想起沈瑶华。
那个站在沈家门口,等着他进去说真话的女人。
她要是知道他在外面站了一夜,会怎么想?
覃阳县主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两个人,一个在门里等,一个在门外站。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可谁也不肯先开口。
她摇了摇头。
这种事,她管不了。
也不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