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笑了笑“沈东家这话问得,公子在京城经营多年,消息自然灵通些。况且您跟揽月阁做着这么大的生意,您要来京城,公子岂能不知?”
沈瑶华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复杂。
她来京城的事,除了沈家的人,就只有崔明远知道。揽月阁那位公子,消息竟然这样灵通?
欧阳继续道:“公子说了,沈东家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住处的事他已经安排好了,让我带您过去安顿。”
崔明远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向沈瑶华,“沈东家,这位是……”
沈瑶华道:“这是揽月阁的欧阳掌事,我在匀城时的生意伙伴。”
崔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瑶华看向欧阳,客气道:“欧阳掌事,替我谢过你家公子,只是住处的事,崔公子已经帮忙安排了,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欧阳笑道:“沈东家不必客气,公子也是一片好意。那园子是公子特意为您准备的,清静雅致,离商市也近,您住着肯定舒坦。”
沈瑶华摇了摇头,“欧阳掌事,我与贵公子虽有生意往来,可这份人情实在太大了,我担不起。住处的事,我自己安排就好。”
欧阳脸上的笑容不变,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沈瑶华回过头,看见阿屿正靠在马车边上,捂着嘴咳嗽,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她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扶住他,“阿屿?怎么了?”
阿屿摇了摇头,咳嗽却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瑶华慌了,她扶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可那些咳嗽像是止不住一样,越来越厉害。
欧阳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阿屿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对沈瑶华道:“沈东家,这位公子的脸色不对,不能再耽搁了。我们那庄子上有大夫,是公子特意从太医院请来的,让他给这位公子瞧瞧吧。”
沈瑶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
欧阳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诚恳了许多,“沈东家,我知道您不想欠人情,可眼下救人要紧。您先带人过去安顿,让大夫给这位公子看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行吗?”
沈瑶华低下头,看着阿屿苍白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咳得发抖的身子,心里那点犹豫很快就散了。
她咬了咬牙,抬起头,“好,劳烦欧阳掌事带路。”
欧阳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人过来帮忙。
崔明远在一旁看着,沉默了片刻,才走上前来,对沈瑶华道:“沈东家,既然你有安排,那我就不多留了。回头有什么事,只管去城东崔家铺子找我。”
沈瑶华看着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崔公子,今日实在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
崔明远笑了笑,“这有什么?救人要紧,你快去吧。”
沈瑶华点了点头,扶着阿屿上了马车。
欧阳在前面带路,马车重新驶动,往城东方向而去。
崔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几辆马车消失在街角,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方才那个护卫的模样,想起他看沈瑶华的眼神,想起沈瑶华扶着他时那副紧张的样子。
有些事,还是不强求的好。
他转过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园子门口停下。
沈瑶华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微微怔了一下。
这园子不小,朱门黛瓦,门前种着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门口站着两个小厮,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
欧阳下了马,走到车前,“沈东家,到了。”
沈瑶华扶着阿屿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门,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揽月阁那位公子,到底是谁?
怎么会有这样大的手笔?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阿屿还在咳着,脸色越来越白,她只能扶着他,跟着欧阳往里走。
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来到一处清静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确实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欧阳推开正房的门,“沈东家,先让这位公子躺下,我这就去请大夫。”
沈瑶华扶着阿屿进去,让他躺在床上,又替他脱了外衣,盖好被子。
阿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可他的眼睛还睁着,正看着她。
“阿姊……”他开口,声音很轻。
沈瑶华握住他的手,“我在,你别说话,大夫马上就来。”
阿屿看着她,目光很深,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沈瑶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欧阳很快带着一个老者进来,那人穿着青布长衫,须发花白,看着就是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他走到床边,先诊了脉,又翻了翻阿屿的眼皮,面色凝重起来。
沈瑶华的心提了起来,“大夫,他怎么样?”
老者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位公子身上的毒,有些棘手。”
沈瑶华的脸白了。
老者继续道:“不过沈东家不必过于担忧,这毒虽刁钻,却并非无解。老夫需花些时日,查验毒性来源,再配解药。”
沈瑶华松了口气,“多谢大夫。”
老者摆了摆手,“不必谢,公子吩咐过的事,老夫自当尽力。”
他说完,起身去写方子了。
沈瑶华坐在床边,看着阿屿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许多念头。
揽月阁的公子,怎么会知道她来京城?
怎么会提前准备好园子,准备好大夫?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这样帮她?
阿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沈瑶华低下头,看着他。
阿屿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却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沈瑶华没有抽出手,就那样让他握着,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竹影摇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欧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院外走去。
正房的门忽然开了。
沈瑶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
欧阳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瑶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欧阳掌事,你家公子,到底是谁?”
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要把人看穿一样。
欧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却还端着,“沈东家这话问的,我家公子就是我家公子啊。”
沈瑶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欧阳干笑了两声,“沈东家,您别这样看着我,我就是个跑腿的,公子的事,我哪儿敢多嘴?”
沈瑶华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好,我不问你他是谁。我只问你,他为什么这样帮我?”
欧阳想了想,斟酌着道:“公子说了,沈东家是揽月阁的合作伙伴,是贵客,贵客来京,自然要好好招待。”
沈瑶华看着他,“就这些?”
欧阳点头,“就这些。”
沈瑶华笑了一声,“欧阳掌事,你这话,自己信吗?”
欧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沈东家说笑了,我一个跑腿的,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公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沈瑶华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是道:“既然你家公子这样费心,我总该当面谢他才是。欧阳掌事什么时候方便,帮我引见一下?”
欧阳连忙道:“沈东家放心,公子说了,迟早会与您相见的。等时机合适,他自会来见您。”
沈瑶华点了点头,“那我就等着了。”
她顿了顿,又道:“欧阳掌事奔波了一日,留下来用顿便饭吧。挽棠她们带了些匀城的特产,虽然粗陋,好歹是份心意。”
欧阳正要客气几句,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冷得很,像是腊月的冰,扎得他后背发寒。
他悄悄往屋里瞟了一眼,阿屿正靠在床头,隔着一道门帘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惊人,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欧阳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沈东家太客气了,不必不必。公子那边还有事吩咐,我得赶紧回去复命,就不叨扰了。”
沈瑶华看着他,“这么急?”
欧阳点头,“急,很急。公子等着呢。”
他说着,已经往后退了几步,“沈东家早些歇息,有什么事随时让人去揽月阁传话,我随叫随到。”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沈瑶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里,轻轻摇了摇头。
这人,跑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