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盏,对方掌柜道:“方掌柜,铺子里的事您多费心,我先回去了。”
方掌柜点了点头,“你放心,这儿有我呢。”
沈瑶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缓缓驶动,往园子的方向去。她听见外头街市的喧闹声,听见小贩的叫卖声,听见孩童的笑闹声,可那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她想起裴时序方才蹲在地上哭的模样。那个人,曾经是裴氏的长公子,是匀城人人称羡的世家子弟。他跪在裴府门口求她嫁给他时,背上的鞭痕还在渗血,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说,瑶华,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他说,瑶华,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那时候她信了。
信得彻彻底底。
后来呢?后来他背着她跟白莺莺苟且,后来他为了面子不肯低头,后来他站在沈家门口日日纠缠,说他已经知道错了,让她原谅他。
沈瑶华睁开眼,看着车顶,轻轻笑了一声。
原谅?她早就原谅了。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而是因为不值得记恨。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想把力气花在那种事上。
可原谅不代表她还要跟他纠缠。
裴时序这个人,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了。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走到二门时,拾云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又有人送信来了。”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来看。还是裴时序的笔迹,这回写得比上次更潦草,像是手在发抖。
“瑶华,你不肯见我,我就去死。我说到做到。”
沈瑶华把信看完,面无表情地折好,塞进袖子里。
拾云在一旁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又是那个裴时序?”
沈瑶华点了点头。
拾云急了,“他说什么了?”
沈瑶华没有回答,只是道:“去让人盯着他,别让他真做出什么傻事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不惹麻烦。”
拾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瑶华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把裴时序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苗舔上纸边,一点点把那页纸烧成灰烬。
她不会去见他的。
他要去死,就去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她知道,他不会去死的。裴时序那个人,最爱的就是他自己。他怎么可能去死?不过是吓唬她罢了。
可她还是让人去盯着他了。不是怕他死,是怕他死在京城,给她惹麻烦。
这世道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为你去死,别人不会说那男人有病,只会说那个女人心狠。她不在乎那些闲话,可她不想因为这些闲话影响到生意。
沈瑶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阿屿,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忽然很想念他。想念他站在她身边时,那种安心的感觉。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怕。那些牛鬼蛇神,来一个他挡一个,来两个他挡一双。
可他不在。他在山里养伤,要三十日才能回来。
她数着日子,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再熬几日,他就该回来了。
沈瑶华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再熬几日,就好了。
裴时序没有去死。
他在街上游荡了一夜,第二日又出现在沈瑶华的铺子门口。
这回他没有闹,只是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像一条丧家之犬。伙计们赶他,他不走;骂他,他不应;推他,他就挪两步,然后又蹲回来。
方掌柜出来看了几回,摇头叹气,却也没办法。
沈瑶华没有去铺子。她在家待了一日,让人把铺子里的账目送来核对,又让人去催装修的进度,忙了一天,到了傍晚,挽棠从外头回来,说裴时序还在铺子门口蹲着。
“小姐,他这样天天蹲在那儿,客人都不敢上门了。方掌柜说,再这样下去,这生意没法做了。”
沈瑶华放下账册,沉默了一会儿。
“去报官。”
挽棠愣了一下,“报官?”
沈瑶华点了点头,“他骚扰我,影响我做生意,官府管不管?”
挽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转身去了。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两个差役把裴时序从铺子门口拖起来,问了几句,他也不说话,只是摇头。差役看了看他那副落魄样子,又看了看沈瑶华的铺子,倒是没有为难他,只是把他赶走了。
可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蹲在门口,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差役来了,他就走;差役走了,他又回来。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沈瑶华终于坐不住了。
这日傍晚,她亲自去了铺子。裴时序果然蹲在门口,见她来了,猛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瑶华!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沈瑶华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裴时序,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时序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怕吓着她一样,“我想见你。我就是想见你。瑶华,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沈瑶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裴时序,我跟你已经和离了。你回匀城去吧,别在京城待着了。”
裴时序摇头,“我不回去。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回去。瑶华,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只是嘴硬。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
“够了。”沈瑶华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裴时序,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跟你,早就没有关系了。你在匀城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跟你回去。你要是还有一点自尊,就马上离开京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裴时序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瑶华没有再看他,转身进了铺子。
身后,裴时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看着她走进铺子,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嫁给他,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婚床上,低着头,脸颊微红。他掀开盖头,看着她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这辈子,值了。
可后来呢?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裴时序蹲在地上,抱着头,无声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