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g天刚亮,方掌柜就敲了门,手里拿着那张盖了红印的文书,满脸喜色。“沈东家,开了开了!封条撕了,门也开了!咱们的货都还在,一件没少!”
沈瑶华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一遍,指尖从那个红印上拂过。她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几日跟赵恒周旋,她几乎耗尽了心力。夜里睡不好,白日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
“方掌柜,辛苦你了。”她把文书递回去,“铺子里的事,你先盯着。我歇两日再过去。”
方掌柜连忙点头,“沈东家好好歇着,铺子里有我呢。您放心,这回我一定把生意拉回来。”她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匆匆走了。
沈瑶华站在廊下,看着方掌柜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明珠已经醒了,奶娘正抱着她喂米糊。小家伙这几日也瘦了些,小脸尖尖的,可精神还好,见沈瑶华进来,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伸得老长。沈瑶华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明珠,娘赢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明珠当然听不懂,只是继续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玩得不亦乐乎。沈瑶华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在窗前坐下。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
沈瑶华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阿屿。他走了好些日子了,一封信也没有。她不知道他在宫里怎么样,不知道太子的事处理好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她。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想这些做什么?他有他的事要做,她有她的日子要过。不能总想着靠他。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接下来的几日,沈瑶华没有去铺子里。她在园子里歇着,陪明珠,看账册,偶尔让拾云去铺子里看看,回来跟她禀报。方掌柜果然有本事,铺子开了没几日,生意就恢复了大半。那些老主顾听说南边没有瘟疫,纷纷回来了。方掌柜又推出了几款新样式,是沈瑶华之前画了图样、让匀城的师傅赶制的,款式新颖,做工精细,很受那些夫人小姐的欢迎。
沈瑶华听了,心里踏实了些。可她知道,赵恒虽然退了,裴鸣还在。那个人像一条毒蛇,躲在暗处,随时可能扑出来咬她一口。她不能放松警惕。
这日傍晚,拾云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有人送来的。”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来。是阿屿的笔迹。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阿姊安好。太子的事已平息,勿念。我在宫外寻了一处宅子,过几日便能搬出。等安顿好了,我去看阿姊。阿屿。”
沈瑶华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心里那些阴霾散了些。他没事。太子的事平息了。他过几日要来看她。
拾云在一旁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小姐,是不是阿屿的信?”
沈瑶华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拾云笑道:“您脸上写着呢。”
沈瑶华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板起脸,“去去去,做你的事去。”
拾云笑着跑了。沈瑶华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片红。她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疲惫都值了。
阿屿说,他在宫外寻了一处宅子。这就是说,他以后不用总住在宫里了。他可以自由出入,可以来看她。沈瑶华想到这里,心跳快了几拍。她连忙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他来看她,不过是寻常的探望。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她就是紧张。
又过了两日,方掌柜让人传话来,说铺子里到了新货,让沈瑶华去看看。沈瑶华换了身衣裳,去了铺子。方掌柜正在柜台后面跟客人说话,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
“沈东家,您来了。这批新货好得很,刚摆上就卖出去了好几件。”她压低声音,“那位客人是礼部侍郎家的,看中了一整套头面,正在犹豫呢。”
沈瑶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里头,面前摆着几件首饰,正拿着一个玉镯对着光看。沈瑶华走过去,行了一礼,“这位夫人,可是对这套头面不满意?”
那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
沈瑶华道:“我是这铺子的东家,姓沈。夫人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
那妇人放下玉镯,叹了口气,“东西是好东西,只是价钱贵了些。我女儿出嫁,要置办的东西多,不能都花在头面上。”
沈瑶华想了想,“夫人,这套头面是新到的,料子和做工都是上好的。您若是真心想要,我可以给您便宜两成。再送您一对耳坠,算是添妆。”
那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便宜两成?还送耳坠?”
沈瑶华点头,“是。夫人是第一个看中这套头面的,我给夫人这个面子。”
那妇人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就要了。”她让丫鬟付了银子,拿着头面高高兴兴地走了。方掌柜在一旁看着,竖起大拇指,“沈东家,您真会做生意。人家犹豫了好几天,您几句话就成交了。”
沈瑶华笑了笑,“不是我会说话,是东西好。东西不好,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方掌柜点了点头,“说得是。”
沈瑶华在铺子里待了半日,帮着招呼了几拨客人,又跟方掌柜对了对账,才出来。站在门口,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马车,忽然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挺拔如松,正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是阿屿。
沈瑶华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隔着一条街,人来人往,可她的眼里只有他。
阿屿穿过街道,走到她面前,“阿姊。”
沈瑶华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还要几天?”
阿屿道:“提前办完了。想着阿姊,就来了。”
沈瑶华的脸上有些发烫,连忙移开目光,“你——你吃了吗?”
阿屿摇头。沈瑶华道:“那回去吃吧。我让厨房做几个菜。”
两人上了马车,往园子的方向去。马车里,沈瑶华坐在一边,阿屿坐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位置。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安静,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沈瑶华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比走之前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可精神还好,目光还是那样亮。
“阿屿,”她开口,“太子的事,处理好了?”
阿屿点头,“好了。圣上消了气,太子也认了错。暂时没事了。”
沈瑶华看着他,“那你——还能出来吗?”
阿屿看着她,“能。我在宫外置了宅子,以后出入自由。”
沈瑶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两人下了车,往里走。拾云见阿屿来了,眼睛一亮,连忙去厨房吩咐加菜。沈瑶华带着阿屿进了花厅,让人上了茶。
两人坐在花厅里,喝着茶,说着这些日子的事。阿屿问起铺子的事,沈瑶华简单说了。阿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阿姊,赵恒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我让人盯着他。”
沈瑶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阿屿道:“瑞王最近自顾不暇,没空管他。赵恒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惹事。”
沈瑶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不想问他怎么知道这些,不想问他做了什么。她只知道,他在,她就安心。
不多时,饭菜端上来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可阿屿吃得很认真。沈瑶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她没有什么胃口,可看他吃得香,心里就高兴。
“阿姊怎么不吃?”阿屿抬起头,看着她。
沈瑶华笑了笑,“我不饿。你多吃点。”
阿屿放下筷子,看着她,“阿姊瘦了。”
沈瑶华愣了一下,“是吗?我没觉得。”
阿屿看着她,目光很深,“阿姊要好好吃饭。不然,我会担心。”
沈瑶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是什么味道,她没尝出来。她只知道,她的耳朵尖在发烫。
吃完饭,两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秋日的傍晚,天边还亮着,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淡淡的,挂在天上,像一弯眉毛。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桂花开了。”
阿屿点头,“嗯。香。”
两人走在院子里,并肩,不远不近。沈瑶华走在外侧,阿屿走在里侧。
走了一会儿,沈瑶华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株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叶。
“阿屿,”她开口,“你说,人为什么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