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了腊月,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沈瑶华的园子里,那株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像是谁在敲着一串碎了的风铃。
这几日,阿屿来得少了。宫里的事多,瑞王虽然被囚,可他手下的人还在四处活动,朝中弹劾谢容屿的折子越来越多,圣上虽然没有表态,可那份压力,实实在在地压在阿屿肩上。
这日傍晚,沈瑶华正在屋里哄明珠睡觉,拾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发白。“小姐,有人送来的,说是从牢里递出来的。”
沈瑶华的心跳快了一拍。牢里?她接过信,拆开来。信纸很粗糙,字迹潦草,可她还是认出来了——是瑞王的笔迹。她在匀城时见过瑞王给裴鸣的手令,那笔迹,她忘不了。
“沈瑶华,你爹娘的死,是本王让人做的。裴鸣下的毒,本王下的令。你恨本王,本王知道。可你拿本王没有办法,对不对?你以为攀上了谢容屿,就能替爹娘报仇?太天真了。谢容屿自身难保,他护不住你。本王虽然被囚,可本王的人还在。你信不信,本王让人在外面递一句话,你的铺子就会关门,你的人头就会落地?不过,本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想替爹娘报仇,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三日后,你一个人来牢里见本王。本王有话跟你说。你若不来,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会出事。第一个,就是你那个宝贝女儿。”
沈瑶华的手在发抖。她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字,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瑞王承认了,承认是他害死了她爹娘。他在牢里,还这样嚣张,还这样威胁她。她恨他,恨得牙痒痒。可她不能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瑞王在牢里,可他的人在外面。她去了,他们就能用她来要挟阿屿。她不能上当。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不能让阿屿知道。他知道了,一定会更担心。她不能让他分心。可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她要想办法,让瑞王付出代价。可她一个商户女,能做什么?
沈瑶华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谢映真。她是谢家嫡女,是皇后的堂妹,她一定有办法。沈瑶华站起身,叫来拾云,“备车,去谢府。”
谢映真正在屋里看书,见沈瑶华来了,放下书,笑着迎上来,“瑶华,你怎么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瑶华把那封信递给她。谢映真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瑞王这个畜生,都被关起来了,还敢这样嚣张。”她攥紧了信纸,“瑶华,你别怕。这件事,我来处理。”
沈瑶华看着她,“映真姑娘,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映真想了想,“瑞王在牢里,还能往外递信,说明有人帮他。得先查出这个人是谁,把他揪出来。断了瑞王跟外面的联系,他就翻不起浪了。”她顿了顿,“瑶华,你这几日别出门。园子里多派些人守着,明珠也要看好。瑞王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瑶华点点头,“我知道。”
从谢府出来,沈瑶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谢映真答应帮她,可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她得自己想办法。瑞王害死了她爹娘,她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回到园子里,沈瑶华在屋里坐了很久。她想着爹娘,想着他们教她算账,教她做人,教她如何在这个世上立足。他们那么好,那么善良,却被瑞王害死了。她不能让瑞王就这样算了。她要让他付出代价。可她怎么才能让他付出代价?她一个商户女,能做什么?
沈瑶华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她不知道。可她不会放弃。
第二日,谢映真让人传话来,说查到了帮瑞王递信的人。是牢里的一个狱卒,收了瑞王手下的银子,偷偷往外递信。谢映真已经让人把那个狱卒抓了,送到了刑部。刑部正在审讯,很快就能问出更多线索。
沈瑶华松了口气,“映真姑娘,多谢你。”
传话的人笑了笑,“沈东家别客气。三小姐说了,瑞王的事,不光是你的事,也是谢家的事。瑞王倒了,对大家都好。”
沈瑶华点了点头。可她心里清楚,瑞王虽然被囚,可他的人还在外面。一个狱卒倒了,还会有别的人。只要瑞王活着,他就能兴风作浪。他必须死。可怎么才能让他死?她不知道。
又过了几日,谢映真亲自来了园子里。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外头披着一件白狐裘,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
“瑶华,有好消息。”她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刑部审出来了。那个狱卒交代,瑞王在外面还有一批死士,藏在城外的庄子上。领头的是个姓刘的,以前是瑞王的旧部。顾尚书跟这个姓刘的有来往,瑞王的信能递出去,顾尚书也出了一份力。”
沈瑶华的心跳快了起来,“顾尚书?顾婉如的父亲?”
谢映真点头,“对。他们想利用你来对付堂兄。瑞王恨堂兄,顾尚书想替女儿出气,两伙人一拍即合。”她放下茶盏,“我已经让人去抓那个姓刘的了。至于顾尚书——”她顿了顿,“这件事牵扯到朝中大臣,得让堂兄去处理。”
沈瑶华点头,“我知道。”
谢映真站起身,“瑶华,你别担心。瑞王翻不起浪了。他手下的人,一个一个都会被揪出来。等人都抓完了,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在牢里等死。”
沈瑶华看着她,“映真姑娘,多谢你。”
谢映真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顿了顿,看着沈瑶华,“瑶华,你跟我堂兄——你们打算怎么办?”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皇后娘娘不同意,朝中大臣也反对。他压力很大。”
谢映真叹了口气,“我那位堂兄,脾气倔得很。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喜欢你,就会一直喜欢你。你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吧。”
沈瑶华点了点头。
谢映真走了。沈瑶华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心里想着她说的那些话。顺其自然。可她怎么顺其自然?皇后娘娘不同意,朝中大臣反对,顾婉如还在虎视眈眈。她跟他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阿屿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时,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沈瑶华连忙拿帕子替他拍打,“怎么这么晚才来?吃了吗?”
阿屿点头,“吃了。阿姊,瑞王的事,你知道了?”
沈瑶华点头,“映真姑娘跟我说了。”
阿屿在桌边坐下,看着她,“阿姊,姓刘的抓到了。顾尚书也被牵连了。圣上下令彻查,瑞王在外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沈瑶华看着他,“那顾婉如呢?”
阿屿道:“顾尚书被停职查办,顾家一时半会儿翻不了身。顾婉如自顾不暇,不会再来找阿姊的麻烦了。”
沈瑶华松了口气,“那就好。”
阿屿看着她,“阿姊,瑞王的事,很快就能了结。你不用再担心了。”
沈瑶华点了点头。可她心里知道,瑞王只要还活着,她就不能安心。他害死了她爹娘,她不能让他就这样算了。她要想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阿屿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阿姊,瑞王的事,交给我。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沈瑶华看着他,“阿屿,你——你会不会杀了他?”
阿屿沉默了一会儿,“阿姊想让他死?”
沈瑶华低下头,“他害死了我爹娘。我恨他。”
阿屿看着她,看了很久,才道,“好。我替阿姊报仇。”
沈瑶华的眼泪涌了上来。她靠在阿屿肩上,无声地哭着。阿屿揽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几日,刑部传来消息,瑞王在狱中畏罪自尽了。沈瑶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铺子里跟方掌柜说话。拾云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小姐,瑞王死了!”
沈瑶华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账册,“死了?怎么死的?”
拾云道:“说是畏罪自尽,上吊死的。留了一封遗书,承认了害死老爷夫人的事,也承认了勾结朝臣、意图谋反的事。”
沈瑶华站在那里,手攥着账册,攥得指节都泛了白。瑞王死了。那个害死她爹娘的人,死了。她应该高兴,可她高兴不起来。她只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方掌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沈东家,您没事吧?”
沈瑶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她低下头,继续看账册,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傍晚时分,阿屿来了。他进门时,沈瑶华正坐在窗前发呆。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着他。
“阿屿,瑞王死了。”
阿屿点头,“我知道。”
沈瑶华看着他,“是你——是你做的?”
阿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姊,他该死。”
沈瑶华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阿屿,你——你为了我,值得吗?”
阿屿看着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