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
他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知道我正在用心理医生的眼光看他,正在试图把他归类为“需要帮助的病人”,正在试图用那些教科书上的理论来理解他。
他不接受。
他拒绝被归类。
那个笑容,那四个字,那双眼睛里的光芒——
都是拒绝。
刘医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慢慢戴回去。
这个动作,不是为了擦眼镜。
是为了给自己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我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郑重。
“抱歉。”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真诚的歉意。
......
夜晚,舞长空和钟神秀走在学院的道路上。
昏黄的路灯在他们身侧投下一团团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初秋的夜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动路边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舞长空走在前面,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天蓝色的长发偶尔被风吹起,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步伐依旧稳定,背脊依旧挺拔,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弯下腰。
钟神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疾不徐地走着。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没有任何交流。
只有脚步声。
嗒。
嗒。
嗒。
一重一轻,一沉稳一轻盈,在空旷的校园道路上回荡。
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看见这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等走远了,才会小声嘀咕——
“那是舞老师吧?”
“旁边那个是谁?”
“不知道……但那双眼睛,好吓人……”
“快走快走。”
那些窃窃私语飘进耳朵里,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钟神秀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跟着舞长空走着,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白色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和三个多月前他从禁闭室出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挺拔。
冷淡。
可靠。
钟神秀收回目光,看向路边的梧桐树。
那些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路灯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橙黄色。偶尔有一两片落叶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路面上,又被夜风吹走。
医务室里的对话,还在他脑海中盘旋。
那个刘医生。
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句“抱歉”。
钟神秀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知道那个刘医生是好意。
就像舞长空一样,是出于关心。
但不一样的是——
舞长空从不问他。
舞长空只是给。
给帮助,给空间,给需要的——无论是魂导工作室,还是一个能让他感受到死亡威胁的对手。
而那个刘医生,想从他这里拿走什么。
拿走他的过去。
拿走他的故事。
拿走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回想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分析他,归类他,给他贴上“病人”的标签?
钟神秀的眼神暗了暗。
但他没有让那种情绪持续太久。
钟神秀深吸一口气,把医务室里的那些情绪都吐出去。
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两人继续走着。
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走过那片种满梧桐树的小路。
食堂的灯光已经在不远处亮起,暖黄色的光芒从窗户里透出来,隐约能看见里面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排队打饭。
就在此时。
“神秀。”
舞长空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在这安静的夜晚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钟神秀停下脚步。
舞长空也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钟神秀。
路灯的光芒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那张俊朗冷淡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天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看着钟神秀。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神情。
钟神秀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疑惑。
舞长空抿了抿唇。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钟神秀捕捉到了。
他认识这个动作。
这是舞长空在斟酌措辞时的习惯。
三个月来,他见过太多次。
每次舞长空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之前,都会这样抿一下唇。
钟神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舞长空开口。
“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
“可以再来找我。”
他顿了顿,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补充道:
“找我挑战也可以。”
话音落下。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远处食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变得遥远而模糊。
钟神秀怔怔地看着舞长空。
那双浅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路灯的昏黄,倒映着舞长空那张认真的脸。
他怔住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
而是因为说那句话的方式。
“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是“你应该”,不是“你必须”,不是“我建议你”。
而是“如果你需要的话”。
“可以再来找我。”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甚至不是邀请。
只是提供一个选择。
一个他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接受的选择。
“找我挑战也可以。”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钟神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不是温暖。
不是感动。
而是……
而是被理解的感觉。
舞长空知道他需要什么。
知道他需要战斗,需要挑战,需要那些能让他感受到死亡威胁的对手。
所以他说——找我挑战也可以。
不是“我可以教你”,不是“我可以指导你”。
而是“挑战”。
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对手,而不是一个需要教导的学生。
钟神秀看着舞长空。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容和之前在医务室里的笑容不一样。
医务室里的笑容是冷的,是嘲弄的,是拒人千里的。
而这个笑容——
是暖的。
虽然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都察觉不到。
但那确实是暖的。
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牵动着脸部的肌肉,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柔和的表情。
那双浅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不是路灯的倒影。
是真正的光芒。
从里面透出来的光芒。
钟神秀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无奈的意味。
然后他开口。
“舞老师。”
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不说,我也会挑战你的。”
舞长空看着他。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那笑意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是存在的。
“我知道。”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