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些年,舞长空也学会了一个在史莱克学院中学不会的词语,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如果连自己都不能够站在他人的角度去思考各种可能性,又有什么资格去以“为你好”这样的理由,来安排这些将信任放在他身上的孩子们呢?
尤其是钟神秀。
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便已经成为了一位魂王级别的强者。
放在古代,这小子已经可以开宗立派了。更别说其背后是一个有着十数位封号斗罗的隐世家族。
这种情况下,钟神秀需要去史莱克学院吗?
舞长空不知道。
他当然希望钟神秀去。
以钟神秀的天赋和实力,进入史莱克学院后,一定会得到最好的培养,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作为他的老师,舞长空希望看到他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但希望,不等于强迫。
诚然,以舞长空和钟神秀之间的关系,只要舞长空开口,钟神秀一定会答应一同前往史莱克学院。
那个孩子虽然寡言少语,虽然外表冷漠,但他对舞长空的信任和尊重,舞长空是能感受到的。
只要他说一句“跟我走”,钟神秀不会有任何犹豫。
但很久之前就说过,在舞长空的心中,有两种学生:钟神秀和其他。
无论是天赋异禀的古月,哪怕是刻苦懂事的唐舞麟,在舞长空心中,都远不如钟神秀重要。
不是因为他的实力最强,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最高,而是因为那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舞长空在史莱克学院见过、在自己身上也曾经有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执着,叫做宁折不弯,叫做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也要试一试的倔强。
舞长空希望钟神秀自己做出选择,而非逼迫。
想到这里,舞长空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才猛然发现,自己居然快到教室了。
零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最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大教室,原本是学院用来做大型实验的,后来被改造成了零班的专用教室。门是关着的,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灯光和人影。
舞长空调整了一下状态,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然后迈步走向教室。
他推开门。
教室里,五个人都在。
唐舞麟坐在最前排,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在看书,而是在看着自己的右手。他的右手握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拳,手指关节处的皮肤力量,在试图控制那股越来越强的血脉之力。
谢邂坐在唐舞麟旁边,整个人歪在椅子上,笑嘻嘻的在和唐舞麟搭话。唐舞麟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着。
钟神秀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
他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呼吸平稳而悠长。御光忍刀靠在他的椅子旁边,刀鞘上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芒,和主人的呼吸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许小言坐在钟神秀旁边。
不是隔着座位的那种旁边,而是真正的、紧紧的旁边。她的椅子几乎贴着了钟神秀的椅子,整个人侧着身子,整个人快要贴上去,仰着头,淡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两根小辫子随着她说话的节奏一晃一晃。
钟神秀不时的回应一下,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古月坐在钟神秀的另一边。
她的坐姿很随意,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手掌托着侧脸,乌亮的长发从肩膀滑落,垂在桌面上。她的黑眸直直地看着钟神秀的侧脸,目光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然后回到额头,再来一遍。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弧度,不大,但确实存在。那是一种带着欣赏、带着满意、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痴迷的笑容。如果谢邂这时候回头看一眼,一定会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笑容。
痴女。
......
舞长空走进来,站在讲台前,墨绿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人。
唐舞麟第一个注意到他,抬起头,大大的眼睛中带着一丝疑惑。
“舞老师?”
舞长空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他在等,等所有人把注意力转过来。
谢邂把嘴里的草吐掉,双脚从桌面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许小言把小镜子收起来,转过身,双手放在桌面上。古月从窗外收回目光,黑眸看向舞长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钟神秀睁开了眼睛。浅金色的竖瞳在睁开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将御光忍刀收起,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所有人都到齐了。
舞长空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五个人都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史莱克学院,三年一度招生。你们的年龄正好,错过了这一届,下一届就超龄了。我打算带你们去参加入学考核。”
教室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谢邂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史莱克学院?大陆第一的那个史莱克学院?”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谢邂也不在意,转头看向唐舞麟,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舞麟,听到了没有?史莱克!咱们要去史莱克了!”
唐舞麟被拍得肩膀一歪,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当然知道史莱克学院意味着什么,那是每一个魂师都梦寐以求的地方,是大陆上最顶尖的学府。
“太好了。”
许小言淡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但她看的不是舞长空,而是钟神秀。
“神秀哥也去吗?”
舞长空的目光落在钟神秀身上。
钟神秀坐在座位上,浅金色的竖瞳看着舞长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舞老师,你希望我们去?”
舞长空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竖瞳,心中忽然有些感慨。这个孩子,果然什么都看得很清楚。他没有问“你要我们去吗”,也没有问“你觉得我们应该去吗”,而是问“你希望我们去”。
一字之差,意味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