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神的伤势,比林羡想象中还要凶险。
万蛊朝宗的血月之力本就霸道,上古蛊神的本源蛊毒更是专克神明神魂,方才那一场死战,蚀月为了将他护在身后,硬生生接下了上古蛊神三道本命蛊击,神格当场崩开细密裂痕,连周身萦绕的淡淡银雾都黯淡了大半。
此刻吊脚楼内,烛火被窗外涌入的蛊风卷得明灭不定,映得蚀月苍白的侧脸愈发清冷。他依旧是那身玄黑衣袍,衣摆上原本栩栩如生的银蝶暗纹此刻却像是失了灵气,蔫蔫地伏在布料上,唯有眼尾那道标志性的银纹,浅得几乎要融进肤色里。
他半倚在竹榻上,闭着眼,长睫垂落,平日里淡漠无波的眉眼此刻染上了几分病态的倦意,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原本触之微凉却带着神明独有的清润气息的指尖,此刻冰凉一片,掌心那道与林羡相连的血契灼痕,也失去了往日的温热,只剩下浅浅一道淡红印记,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林羡坐在榻边,指尖轻轻覆上蚀月的手腕,指腹下传来的脉搏微弱得几不可察,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滞涩的痛感,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前世他死于万蛊噬心,痛不欲生,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恨意,恨苏卿卿的伪善,恨舔狗团的愚蠢,恨巫峤的歹毒,更恨自己识人不清、重情误己。所以重生归来,他步步为营,步步算计,只为复仇,只为活下去。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他,甘愿自损神格、濒临溃散的神明,林羡才猛然发觉,复仇早已不是他生命的全部。
从苗寨雾中初遇,那只银蝶落在他左肩,契约缔结;到蛊市之上,他三字断局,为他平息纷争;再到血月之下,他挡在他身前,以神躯抗下万蛊侵袭……这个曾经冷漠寡言、视万物为无物的蚀月神,早已一点点走进了他的心底,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可以忍受自己再死一次,却绝不能看着蚀月因他而陨落。
“蚀月。”林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指尖微微颤抖,“别睡,睁开眼看看我。”
榻上的神明缓缓掀开眼睫,墨色的眸子里不再是往日的淡漠疏离,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还有……一丝浅浅的依赖。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林羡的脸颊,擦过他眼角的湿意,声音轻得像蝶翼拂过:“无碍,神格自愈,需些时日。”
“无碍?”林羡喉间发紧,猛地攥住他的手,“你的神格都裂了,银蝶都快失去光泽,你还要瞒我?上古蛊神的毒,根本不是寻常自愈能化解的,再拖下去,你会神魂俱灭!”
蚀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素来无情绪的心底,竟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他活了千万年,见证过星辰陨落,山河崩塌,从未有过这般心绪,原来这就是人间所说的心疼,是因眼前这个人而生的疼。
他想抬手揉揉林羡的头发,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可浑身的神力却像是被禁锢住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轻声道:“我是神明,寿与天齐,不会轻易消散。”
“神明又如何?”林羡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之前巫峤说,秘境之中有一株九转魂灵草,乃天地灵根所化,能修补神魂,愈合神格,对不对?”
蚀月眸色微变,随即沉默下来。
那秘境名为万蝶秘境,乃是上古蝶神遗留之地,地处苗疆极北的雪山深处,常年被蛊雾笼罩,里面不仅有上古遗留的凶蛊异兽,更有层层叠叠的蛊阵,凶险万分,便是全盛时期的他踏入其中,都需谨慎行事,更何况如今林羡孤身前往。
“不许去。”蚀月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神明独有的威压,却因伤势过重,显得有些无力,“秘境凶险,九死一生,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我若不去,你怎么办?”林羡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气息相交,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倔强,“蚀月,你为了我可以豁出性命,我为何不能为你闯一闯这秘境?你教我巫蛊,助我复仇,护我周全,如今换我来护你。”
“我不需要你护。”蚀月蹙眉,想推开他,却被林羡攥得更紧。
“你需要。”林羡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眼尾的银纹,声音温柔却坚定,“你以前是高高在上的蚀月神,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了情绪,有了喜欢,有了我。你不是孤孤单单的神明,你是我的人。”
“我不能失去你。”
最后一句话,林羡说得极轻,却像是重锤,狠狠砸在蚀月的心口。
千万年的孤寂,千万年的无聊,因为这个人,他尝过了糖炒栗子的甜,见过了梨涡浅笑的暖,体会了吃醋的酸涩,感受了心疼的痛楚。他早已不是那个无欲无求的神明,他的喜怒哀乐,皆系于眼前人一身。
若林羡出事,他即便活下去,也只会重回那无边无际的孤寂之中,比神魂俱灭更让他痛苦。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屋内一片静谧,唯有窗外的蛊风呼啸而过,带着血月残留的戾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许南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巫峤。
许南枝的哑蛊早已彻底痊愈,如今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干练的气质,她看着榻上虚弱的蚀月,又看了看一脸坚定的林羡,轻声道:“阿羡,我和巫峤商量过了,万蝶秘境的九转魂灵草,确实是救治蚀月大人的唯一希望。”
巫峤上前一步,昔日桀骜的巫主,如今眉眼间满是沉稳,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牌,玉牌上刻着繁复的蛊纹,正是巫寨传承千年的秘境引路灯:“万蝶秘境入口在北雪山巅,被上古蛊阵遮蔽,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这枚引魂玉牌能破开蛊雾,指引入口,秘境之中的蛊阵,我也将破解之法写在了这里。”
他说着,又递过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蛊阵口诀与应对之法。
“南枝会留在寨中,主持寨务,安抚民心,同时调动全寨蛊师,守护蚀月大人,防止上古蛊神的余孽趁机作乱。”巫峤看向林羡,语气郑重,“我会陪你一同前往秘境,有我在,秘境之中的凶蛊,能挡下七成。”
林羡一愣,随即看向许南枝。
许南枝点点头,眼中满是担忧与支持:“阿羡,你放心去,寨里有我和巫峤在,绝不会出任何差错。蚀月大人是我们苗疆的守护神,更是你在意的人,我们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他周全,等你带着神药回来。”
林羡心中一暖,前世他识人不清,错信苏卿卿,最终落得惨死下场,今生却得挚友相伴,得神明倾心,何其有幸。
他接过玉牌与竹简,紧紧攥在手中,沉声道:“好,等我回来。”
说罢,他转头看向榻上的蚀月,俯身,在他冰凉的唇上轻轻一吻,像是在许下一个生死不渝的约定:“等我,最多七日,我定会带着九转魂灵草回来,修补你的神格,让你好好的。”
蚀月看着他,墨色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千万年未曾有过泪意的神明,此刻竟鼻尖发酸。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哑:“我等你,务必平安。”
林羡又叮嘱许南枝几句,让她好生照料蚀月,随后便与巫峤一同转身,离开了吊脚楼。
夜色深沉,血月早已隐入云层,苗疆大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暗藏着未散的凶险。
两人一路疾驰,避开寨中众人,朝着苗疆极北的雪山而去。
巫峤身为巫主,对苗疆地形了如指掌,一路之上,他不断为林羡讲解万蝶秘境的凶险:“万蝶秘境是上古蝶神的修行之地,里面蝶蛊万千,其中不乏上古异种,最可怕的是迷魂蝶阵,一旦陷入其中,便会被勾出心底最恐惧的回忆,生生困死在幻境之中。”
“还有秘境深处的守境蛊兽,乃是上古蝶神驯养的魂蛊,实力堪比半神,寻常蛊师根本无法抗衡。九转魂灵草长在秘境核心的蝶心泉旁,被守境蛊兽日夜守护,想要摘取,必须先过它那一关。”
林羡认真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底。他如今已是蛊门之主,习得蚀月亲传的巫蛊之术,又有银蝶相伴,实力早已今非昔比,可面对上古秘境的凶险,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抬手,左肩处的银蝶缓缓浮现,翅膀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银光。这只由蚀月本源神力所化的银蝶,不仅能预警危险,更能在关键时刻护他周全,也是他与蚀月之间最深的牵绊。
“银蝶,感知秘境方位。”林羡轻声道。
银蝶似有灵性,振翅飞起,在前方引路,银光所过之处,笼罩在山间的蛊雾纷纷散去,露出一条隐秘的小径。
两人跟着银蝶,一路向北,翻越连绵的群山,穿过瘴气弥漫的幽谷,脚下的植被渐渐变得稀疏,气温也越来越低,呼啸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山顶被厚厚的云层笼罩,隐隐有银光与蛊气交织涌动,正是万蝶秘境的所在。
雪山脚下,一片浓郁的黑色蛊雾翻涌不息,雾中传来阵阵诡异的虫鸣,令人毛骨悚然,蛊雾之中,更是暗藏着无数细小的噬魂蛊,一旦被沾上身,便会被啃噬神魂,痛苦不堪。
“到了,这就是秘境入口的蛊雾屏障。”巫峤停下脚步,取出引魂玉牌,注入蛊力。
玉牌瞬间绽放出耀眼的金光,金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屏障,将两人护在其中,那些噬魂蛊触及金光,瞬间化为飞灰。
林羡也同时催动神力,左肩的银蝶振翅飞入蛊雾之中,银光所过之处,浓郁的黑色蛊雾如同冰雪消融,缓缓散开一条通道。
“走。”
林羡低喝一声,与巫峤一同踏入蛊雾之中。
穿过厚重的蛊雾,眼前的景象瞬间变换。
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皑皑白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花似锦的山谷,山谷之中,古树参天,奇花异草遍地生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与淡淡的蛊香。
无数色彩斑斓的蝴蝶在山谷中飞舞,翅膀扇动,落下细碎的磷粉,看起来美轮美奂,宛若仙境。
可林羡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他清楚,越是美丽的地方,往往越是凶险。
巫峤面色凝重,低声提醒:“小心,这些蝴蝶都是蝶蛊,看似无害,一旦被它们的磷粉沾到,便会陷入幻境,也就是我刚才说的迷魂蝶阵。”
话音刚落,成群的彩蝶便朝着两人蜂拥而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林羡眼神一冷,抬手结印,口中念动蛊咒:“银蝶护体,万蛊避退!”
左肩的银蝶瞬间化作一道银光,在他周身盘旋,形成一道银色的光罩,那些彩蝶触及光罩,纷纷被弹开,发出尖锐的嘶鸣。
巫峤也同时出手,双手快速结印,周身浮现出无数黑色的蛊虫,化作一道蛊墙,抵挡着蝶群的攻击。
可蝶群数量实在太多,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永远杀不完一般,银色光罩与蛊墙渐渐开始出现裂痕。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迷魂蝶阵的核心在前方那棵古树上,只要毁掉核心蝶蛹,蝶阵自会破解!”巫峤大声道,指向山谷中央一棵参天古树。
古树枝繁叶茂,树干上缠绕着无数彩色的藤蔓,藤蔓顶端,挂着一个巨大的蝶蛹,蛹身散发着淡淡的蛊光,正是迷魂蝶阵的核心。
林羡点头,眼神坚定:“你在这里牵制蝶群,我去毁掉蝶蛹!”
不等巫峤回应,林羡便催动全身神力,银蝶护佑着他,冲破蝶群的包围,朝着古树疾驰而去。
蝶群疯狂阻拦,无数蝶翼狠狠撞击在银色光罩上,光罩剧烈晃动,裂痕越来越大,林羡的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拿到九转魂灵草,回去救蚀月。
距离古树越来越近,蝶蛹散发的蛊光也越来越耀眼,林羡抬手,凝聚全身蛊力,化作一道锋利的银刃,朝着蝶蛹狠狠斩去!
就在银刃即将触及蝶蛹的瞬间,蝶蛹突然轰然碎裂,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魔蝶从中破茧而出,翅膀展开,遮天蔽日,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林羡,散发出滔天的凶戾之气。
守境蛊兽,终于出现了。
林羡驻足,握紧双拳,眼神没有丝毫畏惧。
不管前方是何等凶险,是上古蛊兽,还是致命幻境,他都必须闯过去。
为了那个为他折翼、为他动心、为他甘愿坠落神坛的蚀月神,他必须拿到九转魂灵草,平安回到苗疆,回到那个人身边。
雪山秘境之中,一场生死之战,正式拉开序幕。而远在苗疆吊脚楼的蚀月,指尖轻轻摩挲着两人相连的血契,心神紧紧系在林羡身上,默默等待着他的归来。
烛火摇曳,映着神明苍白却满是期许的容颜,千万年的等待,这一次,他等的不是虚无的岁月,而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