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是朝廷风风光光迁都一行人中，最后一个进入许都的。

    

    本来以他天子起居郎、近侍的身份，是应该随伺在刘协身边，同皇辇一同入城。

    

    不过随着如今刘协地位越隆，权威渐长，自信心越足，他这个被天子引为入幕之宾，曾一口一个“先生”叫得火热的起居郎，在刘协身边存在感渐渐低了下来。

    

    当然，贾诩也乐得如此。

    

    毕竟存在感低，也就意味着更加自由不是。

    

    老实说，其实他还真有点担心，当今天子乃千古难觅的圣君，是那种能够君臣不负、君圣臣贤、都俞吁咈的明主。

    

    没办法，他贾文和虽自幼长在混乱无序的凉州之地，对八竿子打不着的汉室与朝廷没什么感觉。

    

    可总归还是读了不少圣贤书的。

    

    如果这位汉家没落的天子，真有那种可以让人产生“士为知己者死”冲动的存在，令人不忍心枉顾圣眷。

    

    那贾诩现在或未来所干之事，纵有家眷被人拿捏在手中的难言之隐，还是难免会让人良心难安。

    

    幸而刘协，并不具备那样的人格魅力。

    

    否则贾诩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一次“报君黄金台上意”“大义灭亲”的圣人君子。

    

    至于现在，天子看似“聪慧狡黠”，却尽是小聪明。自恃身份高贵、重所谓权术之道，待人不诚、刚愎中还充斥着刻薄寡恩。

    

    贾诩便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反正大汉国祚已倾，反正刘协又不是什么值得为之效死的对象。

    

    反正对方觉得自己只是寒门出身且还来自凉州，已然有了些“弃之如敝履”的心思。

    

    再加上在迁都开始之前，贾诩就已经成功拒绝了刘协欲给他擢升太常从事史的封赏。

    

    如今还只是个区区一百石官轶的天子起居郎、近侍。

    

    由此这位气质儒雅温和的文士心头更没有什么负担。

    

    毕竟在贾诩看来，刘协愿意只开给自己的岁轶一百石俸禄，便表示自己只需要帮他干对应俸禄的活儿罢了。

    

    而这岁俸一百石，最多也就值得自己帮他顺利逃出长安，且粗略组建其帝党班底。

    

    至于更多、需要自己劳心费神，搞得心力交瘁甚至折寿、害死家眷的“匡扶汉室”大业，谁爱干谁干吧。

    

    最主要是，以刘协这样的心性，想再造炎汉，注定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其实站在贾诩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

    

    刘协从离开长安开始，就充满了自作聪明。

    

    且不说一开始对段煨等人的冷淡、放任帝党百官打压段煨杨奉等人。

    

    仅仅是抵达洛阳至今，就已经犯下了两个天大的错误。

    

    其一是当曹操率军抵达，并且已经展露些能够独断朝纲的手段与心性后。

    

    刘协最不该做的，就是自视甚高的，自我感觉能够轻松压制、乃至取曹操而代之。

    

    好家伙，就算你不清楚人家曹孟德的能耐。

    

    从这些年来对方于兖州之地崛起的轨迹来看，也该知道对方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曹操要是好对付的人，能平定浩浩荡荡的青州黄巾入境？能轻松杀得陶谦那徐州牧丢盔弃甲？能把吕布那样的当世近乎无敌之猛将驱逐出兖州？能压得整个兖州世家都喘不过气来？

    

    须知黄巾、诸侯、吕布这样的猛将军阀、已然掌控天下所有资源的世家豪强…

    

    哪一个不是令汉室难以摆平的存在？

    

    可人家曹操都解决了。

    

    你刘协这个已然名存实亡的汉室天子，是哪里来的底气，认准迁都兖州后，能压制住曹操，乃至把人家的兖州基业变成你的？

    

    在贾诩看来，刘协要是真有中兴汉室的眼光和能耐。

    

    最合适的选择，是走最难的路。

    

    于洛阳城中关于迁都的风波起，且眼瞅着迁都主导权将落到曹操手中时，借助冀州那边潘凤“准备迎天子”的变数与声势，直接拍板哪儿也不去，就待在洛阳。

    

    毕竟有潘凤浩浩荡荡的造势，曹操必然不敢做出“威逼”天子的事来。

    

    而留在洛阳，虽然想要将这已经荒废的故都再经营起来，免不得经历一番艰难困苦，并且还得与杨奉这个当地军阀斗上一斗。

    

    但如此始终保留了朝廷的独立性不是？

    

    并且收拾杨奉这脑子明显不够用的莽夫，不比对付曹操简单得多？

    

    如此暂时吞并杨奉的地盘与兵马，步步为营，挑拨天下局势，由弱到强的发展，总还是有中兴汉室可能…

    

    至于第二个大错，则是刘协对曹操看似高明的“敲打”。

    

    决定迁都到人家曹操的地盘，想要再度掌权，本就比留在洛阳难了无数倍。

    

    这样的情况下，你这个天子竟然还以如此手段对付人家曹操。

    

    什么敕封“当朝大将军”，什么“三辞三让”，以如今的局势与大义裹挟，逼得人家曹操不断认错服软，甚至不惜自污。

    

    你也不想想，人家曹操连杀吕伯奢这样的人生最大黑料，都能当众抛出，如何会轻易被拿捏。

    

    正确的做法，不应该是入城的万众瞩目之下，在兖州各方势力注视中，疯狂表彰曹操的“忠义之德”，来上一出君贤臣忠的好戏么。

    

    乃至为对方造势成为“大汉第一忠臣”也无不可。

    

    大义与名声，不是用来敲打曹操这等枭雄的。

    

    是用来把他与汉室、与你这个天子绑定得更深的。

    

    深到日后曹操不管如何权倾朝野，都不敢对天子与汉室有别样的心思。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之举。

    

    可你这家伙，知道如今曹操不敢公然当权臣，不敢把你这个天子晾在一边，就骤然发难，弄什么“三辞三让大将军之位”，看似暂时压住了对方，实则已与对方彻底决裂。

    

    真以为凭借这点声势上的“小胜”，进入许都之后就能当家做主了吗？

    

    心中无语刘协自作聪明之余，贾诩在许都西门驻足很久，这才慢悠悠向城内走去。

    

    未曾想未到城门处，便被一伙衣着破烂的乞丐堵住了路，讨要银钱。

    

    突如其来的群丐围乞让贾诩颇为错愕。

    

    只是下一瞬，贾诩便平静了下来。

    

    因为他分明听见，乞丐中有一断臂的老者悠悠开口：

    

    “文和先生，小人吴三，影子许都西城分部负责人。”

    

    “影十二大人令在与你接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