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的一声响,雪白的餐巾展开,铺在腿上。
白皮肤蓝眼睛的领班状似老友,亲热而不失恭敬地用英语问:“金小姐,还是按惯例?”
金玉再次按掉不断打来的电话,询问对面:“Lesley?”
Lesley正是前晚见过面的REITs校友前辈,这次正式地约了顿饭。
她不露痕迹地打量了金玉一下:“师妹竟然是这里的常客。我今天就试试师妹的菜单。”
金玉笑着给了领班一个眼色。
领班心领神会地退下。
菜单根本不是什么惯例,而是前晚金玉定好的。
1000美金,买常客的身份远远不够,买领班的演技绰绰有余。
两人不急着切入正题,遵循社交流程开始寒暄,从谈论天气开始,又聊运动,又聊认识哪些人,像打牌一样不动声色地比过大小王后,达成微妙平衡的默契,渐渐把话题转到地方时事和政策变动上。
两人聊起刚结束的达沃斯论坛。
在2015年的达沃斯论坛上,全世界都在关注两个焦点:一是中国经济转型将带来全球影响;二是科技创新将影响全球产业格局,例如,新能源技术、物联网、人工智能……
Lesley说起高盛最新发布的《中国经济的“新常态”》。
“经济‘新常态’,意思是,中国的经济增速将从10%降至5%-6%,我们得适应经济降速的时代。”Lesley说,“经济降速,水转凉,必然伴随着转型。”
金玉颔首:“我们做商业地产的,钱流向哪里,我们去哪里。”
Lesley抚掌赞同:“热钱追着新方向跑,你们追着热钱跑。”
她又说:“资本的热钱从从旧经济转向新经济,比如消费服务业,比如医疗健康、科技行业,等等。整个社会也将随之缓慢转型。你提前调整布局,从旧能源转向新能源,思路没问题。”
金玉试探:“思路没问题,但美元基金还是从我看好的新能源企业撤资。其他投资人也连环撤资。他们现在有新的融资进来吗?”
Lesley不置可否,转移了话题:“我看到你今天在FB上发了视频,爆破大烟囱,那是你老家的事?”她从社交网络上翻出视频,点了播放。
轰隆隆一声响,5秒后,大烟囱从此隐入历史尘烟。
金玉也没再提新能源企业的事。
“不仅仅是我的老家,山海省在搞‘拆烟囱’专项行动。”她喝了口水,“先是‘大气十条’,又是新环保法,眼下,全国到处都在拆烟囱。”
“有点可惜。”Lesley感叹,“这三根大烟囱,最高的一根得有100多米高,都算城市地标了。”
“天行有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金玉说,“时代该转型就得转型,经济该调整就得调整,大烟囱该炸就得炸。江海无止,万象更新。”
“资本就是无情的。”Lesley赞同,“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只能向前看,你说是吧。”
金玉瞬间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那家新能源储能电池公司,看来是没找到新的融资,资金链断裂已成定局,下场恐怕和大烟囱一样,塌掉,隐入尘烟。
金玉蹙眉,思索道:“师姐,还有合适的新经济类公司吗?”
“他们已经被各方抢破了头,条件优厚,轮不到你。”
“初创公司呢?”
“初创公司?融资快,死得更快。创业市场是活人绞肉机,你要给园区做门面,肉馅可当不了门面。”
金玉忽然说:“师姐,今天是我到香港第三天。”
“所以?”
“我到香港三天,就能坐在这里和您吃上一顿饭。我想,我已经展示了自己的实力。我今天想替自己争取一下。我想和您背后的资本,YIs,英展投资信托基金,合作。”
Lesley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合作什么?”
金玉说:“众创空间。”
“多大面积?”
“没想好。”
“配套如何?”
“没想好。”
“租金多少?”
“没想好。但您可以听听,我想好了什么。”
Lesly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金玉说:“刚刚您关注的,都是传统房地产的玩法,但时代变了,玩法也要变一变。一个黑马初创公司可能昙花一现,那么如果我‘去中心化’,平等聚拢很多小初创公司呢?如果我用部分地租来置换、切割这些小初创公司的股权呢?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那就不仅仅是房地产的玩法,更是金融投资的玩法,更适合YINK。”
Lesley思索片刻,锐利地看了金玉一眼:“将固定资产金融化——这不是你们传统房地产公司能够做好的。更何况,我不信任内地的商业运营能力。”
金玉说:“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这是国家最新倡导的。在您看来,想必内地的经济模式几乎都是传统的,但传统的公司终将改变和转型,否则就会死掉。无论您主观上信任与否,客观来说,我们有政策优势,YINK有投资运营经验,我们合作必然是共赢的。这次的达沃斯论坛,全球都在关注中国的经济转型,因为中国的经济转型影响到世界产业格局。通过我们介入内地市场,您相当于站在世界转型的最前沿。”
Lesley沉默良久。
“你野心不小。”她说。
“我好赌。”金玉平静地说,“既然我来到这里,那么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一个项目、一家公司。”
顿了顿,金玉看向Lesly.
“师姐,请投注我。”
……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金玉按掉电话。
回到房间,她才拨回去。
乌玉告诉她,李萍欠下九万赌债,上吊自杀。
“身子都冻僵了,好在发现得及时,救回一条命。”乌玉咬牙切齿。
乌玉没说的是,救回来,李萍反而更绝望了。
死亡可以逃避责任,活着就必须面九万块的欠条。
还有乌玉的怒火。
因为李萍把她的彩礼也输了个精光。
李萍怎么也没想到,她只是和矿村其他人一样,闲暇时爱打点小麻将,竟然会一夜之间欠下巨债。
“那天小玉领证,周文君没来,金玉也不认我,我心里不痛快,就去打小麻将。一开始和矿上的人打,到了下矿时间,牌桌散了,桌上有个叫曹三儿的人,喊我换场子。”
李萍流着眼泪说。
“我喝了他一瓶矿泉水,连赢了好几把,越赌越大,越大越赢。我想着,小玉结婚了,小磊还没结,我得多挣点钱帮小磊买房子,就把小玉的彩礼钱拿出来了,结果连着输。曹三儿劝我翻盘,说可以借我钱,我也想翻盘啊,我就借了。结果一直借了九万,曹三儿说,他不能再借我了。我求他,他也不肯,我就没办法翻盘。”
乌玉气笑了:“一晚输出去十几万,你还想着翻盘?”
李萍不吭声。
乌玉铁青着脸。
李萍老实巴交地流泪:
“曹三儿找我催账,可你爸的运输队不开工,我的店也要被拆了,我说我没钱,他就要去法院起诉我。我是老实人……”
老实巴交地输掉十几万不眨眼。
乌玉想骂人。
可李萍躺在床上凄凄惨惨,脖子都紫了,骂又骂不得,骂了也没用。
李萍的气还没喘匀,曹三儿却已经上门。
“紧张什么,我是来探病的。”提着一箱牛奶,曹三儿大大咧咧地往床头一放,对着床上的李萍咧嘴笑:“不想还钱是吧?别忘了,你还有儿子呢。”
说完,曹三儿转头看着乌磊,指着他说:“别想躲啊。我告诉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乌磊说:“我没钱。你别找我。”
李萍哀声:“我晚点再还……”
“钱不凑手?不怕。”曹三儿挂上个笑,“现在小额贷多得很,喏,我就能帮你办。”
乌玉挡在李萍身前:“曹三儿,你逼人做傻事,还推销高利贷,都是违法的。”
“呦呦呦,究竟是谁违法啊?我有借条的,清清白白守法良民。你爸可还在局子里蹲着呢。”
就在这时,金玉的电话回拨过来。
乌玉大致说了几句,金玉先问:“你还在养身体,现在能应付过来吗?”
乌玉苦笑:“反正指望不上我哥。”
金玉说:“村里谁闲着,请来帮忙当保姆,我出钱。”
乌玉感激:“谢谢姐。”
金玉又说:“曹三儿就在你身边,是吧?你把公放打开,我和曹三儿说几句。”
乌玉依言做了。
金玉和曹三儿打招呼,声音温和。曹三儿“哎呦”了声:
“久仰了,大名鼎鼎的金凤凰。”
金玉说:“听说你要去告我二姨。”
曹三儿笑:“李萍签了借条的,白纸黑字,欠下9万。就算你是金凤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也拦不住我找李萍要钱吧?”
“你说得没错。”金玉赞同,“你可以去告。”
曹三儿笑起来:“学习好就是不一样,金凤凰,懂法。”
“过奖,我不是律师,不懂欠条,但我略懂合同。”金玉言简意赅,“9万块不是小数,你怎么举证自己原本就有9万块钱?”
“你觉得我没钱?”
“有据可查才算事实成立,签合同也要做尽调。你得开具银行流水和具备法律意义的收入证明才行。”
曹三儿噎住。
“如果你没有9万块,那你怎么举证自己有能力借给李萍?”金玉又问。
“如果你有9万块,你和李萍素不相识,现金出借9万给李萍,动机是否合乎情理?”
“欠条只代表合同成立,如果你根本没能力借给李萍,那你这合同——不是,欠条——在法律意义上,根本不算生效。”
清脆玲珑一连串问题下来,曹三儿被金玉绕得七荤八素。
金玉贴心解释:“合同不生效,说明你这个项目压根不存在。”
曹三儿的脸色几度变换:“放屁,我有欠条,你说不存在就不存在了?”
“你证据不足,就算开庭,也只能调解。”金玉声音不变。
曹三儿强撑着气势:“我偏告不可。”
金玉奇道:“拿不到结果的事,你为什么一定要做,是因为你天生就喜欢做无用功吗?”
曹三儿破防大骂。
金玉笑了声,挂断电话。
许家乐正坐在金玉身边办公,按照金玉的要求修改园区定位。金玉的电话不避她,她听完全程。
许家乐语气钦佩:“真的?”
“编的。”
许家乐惊了:“这样不会出问题吗?”
“这不是还没出问题吗。”
“这样也行?”
“他信了就行。”
“他信了吗?”
“他发脾气,就说明他信了。”
许家乐目瞪口呆。
“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搞定人。搞定人,就能搞定事。”金玉说。
许家乐还想说什么,但她的工作软件一直在闪,不断有消息进来。
金玉扫了几眼,看着许家乐逐条回复“好的”,皱起眉头。
“我记得这个区域之前是钱兰兰在对接。”
许佳乐说:“之前钱主管生孩子,公司安排我做她的B岗。现在她刚产假回来,有些情况还不熟悉,我帮忙收尾。”
金玉说:“钱兰兰和你同时进的公司吧?”
许佳乐点点头。
金玉似是好奇:“当时为什么升了钱兰兰,没升你?”
许家乐陈述事实:“大家都说她老实苦干。”
金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老实苦干,她的垃圾活是不是你在干?她老实苦干,六年生了两个孩子,休了两次产假,产假期间的活也是你在干。为什么老板没觉得你老实苦干?”
许家乐沉默。
金玉伸手揪掉许家乐衬衫袖口的线头:
“你想出头,各方面都得下功夫。不做人,只做事,就得做到死。”
金玉把指尖的线头吹开。
许佳乐涨红了脸。
她看着金玉:“钱主管的工作移交到我手上的半年,我没有出任何问题。我以为,这足以证明,我坐她的位置,我也行。”
她重读“主管”两个字。
金玉毫不留情:“先做人,再做事。你的职场人设不清晰,老板记不住你,公司没有必须升你的理由。升职升的是人,家乐,你不懂做人,注定拿不到结果。”
许家乐被戳了心窝子,脸色差点没绷住。
“你会累死的。”金玉说。
“明白。谢谢您点拨我。”许家乐维持住表情,滴水不漏地说。
“不客气,家乐,你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金玉指着电脑屏幕,“所以,涉及到谈判、沟通、联动的工作,我带你出来,而不是别人。”
许家乐看着电脑屏幕。
“你不缺能力,但你缺包装,缺汇报,缺人设。”金玉又说。
许家乐的脸色忽地变幻起来。
金玉看着她陷入沉思。
“稳操胜券的项目,谁来做都一样。开拓新业务,无论成与不成,老板都会记住你。只有被记住的人才能升职。”金玉缓缓说,“拿下这次合作,给自己镀金,让老板记住你。”
很久以后,许佳乐看向金玉,神情感激:“谢谢姐给我机会。”
“应该的。”金玉不动声色,“你是我的人,我比谁都希望你发展得好。”
吃了金玉画的饼,面对如今希望渺茫的招商工作,许家乐的工作积极性显著提升。
金玉这才站起身。
推心置腹地聊了半天,难道是为了点拨许家乐?
当然不。
只有让下属信任你,她才会死心塌地为你做事,光靠职级是不够的——金玉不做没结果的事,也不讲没用的话。
先做人、再做事。不会做人,就得干到死。
金玉看向落地窗外鳞次栉比的办公楼,和办公楼中穿行的人。
办公楼是戏台,西装是戏服。
端的是人设,唱的是台词。
工作不过是一出好戏。人人都是骗子。
说到骗,灵光一闪,金玉蹙眉发了条消息给乌玉:
“刚拿到彩礼,就被人带着去赌。时机这么巧,像不像杀猪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