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飞老家,去羊肠子河村亲眼看一看副食街地块。”金玉坚持。
“副食街地块明明白白属于我海大富。”海大富发了脾气,“我不明白,还有什么好看的,你对羊肠子河村不熟吗,为什么拖拖拉拉,什么时候帮我介绍买家?是不是不想帮我?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做事一定要拿到结果。所以,我必须把控细节,眼见为实。否则,我没办法控制事情走向,也就没办法帮您拿到结果。”
海大富听完,忍了气:“你觉得,什么是结果。”
“能转化成具体数字的,才是结果。”金玉说,“变成钱,变成奖,变成大目标的里程碑。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算。”
香港的半岛会所里,钢琴声声,水晶灯垂下,闪烁着光晕。
海大富接过会所小姐递的茶,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打量金玉,嘴巴里啧了几声:“小玉,你现在这个架势,跟那些精英简直一样。”他比划,“全是数字,没有人情。”
“您不喜欢我这样的人。”金玉说。
“当然。人都喜欢和自己像的人,苦劳工喜欢老黄牛,工作狂喜欢加班狂,掮客喜欢交际花,傍友喜欢马屁精。先做人,再做事。”
“那您完全可以信任我,因为我和您的财富很像。”金玉说,“不会被情绪左右。”
海大富一下子怔住。
他看着金玉,思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财富,金,玉,金盘子里一块玉。”
金玉微笑。
海大富抬手让半岛会所送菜单:“金玉,你记住,你是我从乌泥里挖出来放在金盘子上的,是我资助了你,没有我就没有你。”
“海叔,我记得。”
“做人不能忘本。如果你背叛自己的恩人,就会遭报应,回到乌泥里。”
“我明白。”金玉微笑,“请您把原合同给我看。”
海大富敲打完,才吩咐秘书把文件袋放在金玉面前:“这是地块所有权的合同原件。”
金玉抽出泛黄的合同原件。
1997年,蔬菜深加工厂郭老板将羊肠子河村副食街的地块卖给江海集团。
金玉提出疑问:“我怎么记得,副食街这块地,之前是建副食厂的?副食厂的老板,是您的朋友李舟?这个蔬菜深加工厂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江海集团可以从蔬菜深加工厂里买下原副食厂的地块?”
海大富不自觉地用手轻敲桌子:“我怎么会记得这些细节。你可以去问江海集团的法务,我这份合同是不是合法合规。”
金玉了然:“规章制度是为了钻空子的人设计的。”
海大富哈哈一笑:“竖井、斜井,能出煤的井就是好井。”
金玉蹙眉把合同又翻了一遍,摇摇头:“海叔,恐怕我不……”
海大富打断她:“金玉,我记得你是被收养的,没爹妈,跟着一个姓金的孤寡老太太长大。”
金玉的面孔沉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平静。
“姥姥已经去了。”金玉简单地说。
“别生气,年轻人气性大。”海大富指了指自己,“我也是孤儿,小时候在泥里打滚。”
金玉看着海大富。
“你一文不名,你就是该死的泥腿子。你成功了,就是英雄不问出处,说明你有本事。”
金玉赞同:“人们只看结果。”
“说得好。”海大富抚掌,“做生意就像做人,只看结果。有结果,全天下都围着你。没结果,亲爹妈一样瞧不起你。除了自己,谁都指望不上。国家、社会、政策、老板、爹妈……对不起,统统指望不上。”海大富总结,“所以,除了你自己的事,其他的事——与你无关。”
他重读“与你无关”四个字。
金玉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金玉缓缓开口:“我只担心,您解决不了村民,会引起麻烦,影响地价。”
海大富用力摆摆手:“我心里有数。我和羊肠子河村,同根同源。就算闹起来,也是暂时的,以后还得尿到一个壶里。”
金玉又思索了很久,放下合同:“那我看明白了。”
“真明白了?”
“很明白。”她一字一句,“副食街地块属于江海集团。”
“你很识时务。”
“我只看结果。”
“玉,放在金盘子上,而不是泥里,这就是结果。”海大富喝了口红茶,“金玉,我等你从羊肠子河村回来。”
……
“奇了怪了,我真不明白,那羊肠子河村有什么好看的。”周父刚结束一个饭局,摇下车窗,点了支烟。
周母坐上车,哼了声:“领导站得高、看得远,领导说好看,不好看也是好看。”
上面一句话,
山海省新来的大领导不知怎的,突然问了句羊肠子河村,霎时间,从省到市到各级单位,整材料的整材料,补台账的补台账,忙得人仰马翻。
除夕将至,鞭炮声声,周家更是忙得跟打仗一样。
全球秩序动荡,矿无小事,必争朝夕。中国经济转型,理所当然,第一枪瞄准煤矿,山海省政府领导班子换血,平新市规划大变局,连带着
周父在省矿集团。一直提拔周父的集团老领导退二线,新来的集团领导很年轻,姓曹,大刀阔斧地推行“干部年轻化”,要搞改革、搞经济、搞业绩,作风没什么旧式人情味,很像企业高管,因此江湖人称“曹老板”。
周父论资排辈等了多少年,熬成老资历,却要被年轻干部取代,非常不甘心,想方设法“动一动”。
年前,曹老板要跟着省市班子新领导下乡调研,周父活动了许久,想争取随行的名额。
于是各种人马都要拜访。
“新官上任三把火,曹老板要推干部年轻化,意思是,让我主动调去二线,准备退休,给年轻人腾位置。”周父喝得有点多,吸着烟,直抒胸臆,一咏三叹,“——哎!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不甘心、不甘心呐!”
忿忿将烟屁股丢出去,他又叹:“人这辈子,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想过好点,就没个轻松时候,跟打仗似的。”
周母折身把回礼放在车后座,关上车窗,累得精神萎靡:“春节就是打仗。”
车里一片寂静。
周父郁郁道:“其实儿子和小玉结婚,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就是想搅合黄。咱儿子,得找个有助力的岳家。你看咱俩,年轻的时候论资排辈,好不容易熬到头了,结果干部年轻化——一张老脸去贴小年轻冷屁股,有意思么?”
他又长吁短叹。
“你们爷俩,造孽。”周母看着窗外,“行就行,不行就不行,黏黏糊糊地拖着人家姑娘,最后把事闹成这样。”
“我还不是为了咱儿子。小玉怀孕了,我捏着鼻子也得认,不然我成啥了。错不能在我。”
周母脸色不好:“说到底,你俩做事不地道,还拖我下水。”
周父避重就轻:“乌玉手上的彩礼钱,赶紧要回来。”
“你少逼我!你想想,人家做完手术养身子,我急着追钱,像话吗?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我没脸催人家还彩礼。要催你们爷俩去催。”
“这仅仅是彩礼的事吗?钱权,钱权,钱和权自古不分家,没有钱,我拿什么去争权?曹老板喜欢什么,投其所好,都得花钱!人脉不用,过期作废!你们女人眼睛里就总盯着一点小事。”
周母有点灰心:“自古男人闯祸,女人背锅。你把婚礼搅合完了,我背黑锅,我做恶婆婆,你还说是一点小事。”
“一家人。”
周母心烦地“啧”了声:“行了行了,我去催。又给你擦屁股!”她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跟曹老板下乡?”
“没给准话。”周父心烦意乱,“摆明了故意拿捏我。”
周母心里有数:“今晚把衣服给你收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