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村长把帽子套在长了一层毛茬的脑门上,急急去敲乌红伟的家门,没人开。
给李萍打电话,也没人接。
常村长急得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听见里面有乌玉的声音,急忙打电话给乌玉。
也没人接。
乌玉确实在吵架。
李萍的豆粕顺利卖掉,手里有六千来块钱。乌玉提出,自己在市里的网吧找了个包吃住的活,可以在网吧周围帮她租间房子。
李萍不吱声。
乌玉问李萍是怎么想的,李萍小声说:“六千块不经花,一过日子就没了,我得攒着。”
乌玉说:“老板给我预支了工资,我可以贴补你。如果你还觉得钱不够,我就让乌磊也给你出一部分。”
李萍又不吱声了。
乌玉翻来覆去地问,李萍终于被逼得开了口,吞吞吐吐,说还在等乌红伟回家。
毕竟三十多年夫妻。家里没个男人,没人拿主意,她遇到事没人商量,心慌。
乌玉忍不住说:“我爹那么对你,你还对他有指望?这个家没了男人究竟会怎样啊?乌红伟顶事还是乌磊顶事?我一天天的掏心掏肺掏钱算什么,冤大头?咱们全家,就我一个出息的,你不指望我,你指望谁呢?”
“你爹和小磊毕竟是男人,关键时刻能顶事!你是女孩子,等你结婚了,去到别人家了,要孝顺公婆,我怎么能指望你?”
“好,你不指望我,你说到做到,以后你让俩男的给你养老,你花过他俩一分钱吗!你别指望我给你养老!我告诉你,妈,咱们这个家,以后就我一个有出息!你后悔去吧!”
李萍生气了,抬高声音:“我不后悔,我不指望你,别以为只有你出息,你姐也出息。”
乌玉顶回去:“我姐叫你二姨,她都被你送人了,她跟你没关系。”
李萍脸色煞白:“你姐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你把她卖了!你们以为一个男丁一份钱,为了征地款把我姐卖了!”乌玉用力指着自己,“至于我?第二次下发征地款的时候,你们以为村里给男丁分钱,为了拿钱,想拼儿子,算命的说我是男孩,命里带财,你们才把我生下来!你们生我也是为了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李萍喘息着,胸口不断起伏。外头有人敲门,咣咣咣,咣咣咣,手机铃声响了又响,响了又响,衬得房间里一片死寂,而乌玉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
“你卖女儿!你就是卖女儿!”乌玉抬手抹掉愤怒的眼泪,“我和我姐,生下来就是给你们换钱的!”
“你说这种话,就是在用刀子扎我的心啊!”李萍哆嗦着,忽地抬手就要给乌玉一个耳光,乌玉挥开她的手,李萍的金耳环一闪,断了,摔在地下。
乌玉霍然起身,指着李萍说:“我哪件事冤枉你了吗?我哪句话说错了吗?从小到大我心里一直明白,你就是喜欢男的,你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我再好也不是个男的!”
“我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迟早要嫁人!我指望你就是拖累你!”
“还说你没这个意思!好,我走!你找男的去吧!你别找我!”
乌玉掏出手机,当着李萍的面把她拉黑、删除,冲进房间,动静很大地随便拣了两件衣服,拎在手里,转身离开。
乌玉一脚踹开屋门,门外传来一声痛呼。
常村长仰面坐在地下。
“乌红伟出事了,出事了!”
乌玉把手里的两件衣服甩得呼呼作响:“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常村长被衣服抽了好几下,不由分说地揪着乌玉跳上车,“你爹杀人了!你妈离婚了,啥事没有,就剩你是直系亲属啊!”
“杀人?!”
常江从驾驶位上回过头:“小玉你别急,杀人不过头点地,拘留所看守所和监狱我熟……”
常村长拍常江的头:“滚!”
……
一打听才知道,乌红伟这次捅了大篓子。
乌红伟跟踪虎哥好几天,知道虎哥今天要参加一个饭局。
这是一场答谢宴,请客的是一个大老板,姓张;张老板带着自己的女儿;主宾是一位赵姓博士生导师;主陪是江海集团老总海大富;副陪是海大富的朋友,李舟;攒局的是虎哥。
乌红伟蹲了一晚上,蹲到答谢宴散场,张老板和海大富站在门口说话。
张老板很客气:“大海,我女儿能顺利保送,多亏你找到路子,帮孩子发了篇好论文。”
海大富哈哈笑:“客气,我这么大的上市企业,难道还帮不上侄女的一个小忙?”
张老板说:“大海,你之前提的项目我觉得有搞头,可以合作,你让我入一部分资,好吧?”
海大富大喜过望:“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张老板拍了拍海大富的肩膀:“钱的事不算大事,大海,不用天天为了钱犯愁,太看不起咱们的人情了!”
海大富感动:“张大哥,什么都不用说了,以后多喝酒吧!”
两人眉飞色舞,虎哥结过账,李舟陪着教授,一前一后也走出来。五个人又相互恭维了几句。
海大富吩咐李舟叫车,把教授送回去。
教授摆摆手,说自己走回去就好,家离得不远,大烟囱一拐弯就到。
海大富哈哈笑,提醒教授,大烟囱已经炸了。
几个人看着从前大烟囱的方向,说起当下轰轰烈烈的供给侧改革,教授拍着海大富的肩膀,同情道,供给侧改革,一是深化经济体制改革,二是科技体制改革。至于那些“制约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卡点堵点”,国家是下了决心要大力打通的。
海大富借着酒劲,指着自己,大声说:“要我掏钱支持工作的时候,夸我是煤老板;现在资源过剩了,我们这些人,倒成了卡点、堵点,要被打通了!”
话音刚落,乌红伟冷不丁窜出来,对着虎哥就是两下老拳,哐哐哐哐,把虎哥打倒在地。
乌红伟从小吃不了苦,打人功夫也一般。原本打人也就罢了,可该着乌红伟运气不好,当时还有一个孱弱单薄的学生也蹲在酒楼门口。
乌红伟打了虎哥,虎哥一时不察,被乌红伟打倒在地。虎哥蹬了好几下腿,翻身把乌红伟按在地下,众人一时间拉架的拉架,偏帮的偏帮,现场一团乱。
趁着众人分神,趁着虎哥还在地下没爬起来,那孱弱单薄的女孩冲上前,从怀里掏出把水果刀,抖着手,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费力地捅进了教授的后背。
更不巧的是,当时乱哄哄的酒楼大堂里,有一个记者,刚刚开通自己的微信公众号。
……
时下最热门的话题,就是——
女博士杀师案。
因为一篇论文的署名纷争,山海大学的博士生捅死了自己的导师。
因为传统媒体被新媒体冲击,开始降薪,一位记者愤怒离职,开通了自己的微信公众号,指望着挖一个爆点翻身。
连夜赶工,第一篇推文当夜便发出,经过几天发酵,浏览量“十万+”;
笔触犀利,记者使出全身解数,连发几条“十万+”爆文,撕开博士生杀师案的始末。
记者转型营销号,写出来的事情经过,穷富矛盾,阶级纷争,男女对立,要素齐全,宛如故事:原本是博士生自己要发表的论文,在江海集团海大富的金钱攻势下,被贪财的导师慷慨卖给张老板家的跳健美操的小姐,而贫穷可怜的博士生只好再延毕一年,沦为金钱交易的牺牲品,一时想不开,冲动犯罪。
果不其然,大家都爱看,热烈讨论其中是否有风月故事,并流传出关于情杀、出轨、博士生与张小姐当情敌、四角恋的若干版本。
顿时,众营销号纷纷下场,网民们吵成一团,很快演变成互联网的狂欢。
所有人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事实真相如何,倒是没人在乎。
至于乌红伟,原本只是去打虎哥两拳泄愤,如今却成了一个万众瞩目的英雄,一个路见不平的侠客,一个杀人嫌疑犯。
江海集团海大富成了大反派,成了人尽皆知的王八蛋。
从乌红伟全国出名开始,江海集团的股价结结实实地连吃三天跌停板,旋即开始持续阴跌,画出一条流畅向下的K线。
谁都没想到,这么个不着调的糊涂人,蚂蚁样的小人物乌红伟,两拳打掉了上市公司江海集团40%的市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