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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07“因为‘念’。”陈钧轻声道,“老妇人临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儿子。这份执念,让因果得以延续。
即便她死了,这份念也会留在少年心中,成为他的一部分。”
黎虹樱伸出手,虚虚握住那根线。
她闭上眼,似在细细感受。
许久睁开眼,眸中竟掠过一丝罕见的迷茫。
“我杀的人,”她低声道,“也有这样的‘念’吗?”
“有。”
陈钧肯定回答,“每一个被您杀死的人,都有。只是您从未去看,从未去感受。杀伐之道让您斩断一切,却也斩断了您与这些‘念’的连接。
您的刀越来越快,心却越来越空。因为您不知道自己斩断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
黎虹樱松开手,那根因果线在她掌心留下一道浅红痕迹,转瞬消散。
“所以,”
她缓缓道:“我要学会‘看’,才能学会‘收’。刀不能只会出,还要会回。”
“长老悟性惊人。”
“少拍马屁。”
黎虹樱冷哼一声,语气却已不再冰冷,“你带我来此,就是为了让我悟这些?”
“是,也不是。”
陈钧看向仍在痛哭的少年,“我想让长老看见的,不只是‘断’与‘续’,还有‘选择’。
这少年可以卖掉天赋换母亲三个月寿命,也可以保留天赋、眼睁睁看她死去。他选了前者,这份‘选择’本身,便是他因果的一部分。”
他转向黎虹樱,目光灼灼:“长老杀人时,可曾给过对方‘选择’的机会?”
黎虹樱一怔。
“您的刀太快,快到来不及选择。被杀者来不及求饶、来不及反抗、甚至来不及恐惧,便已身首异处。这对您而言是效率,对刀道而言是精进,但对‘道’本身而言……”
陈钧顿了顿,“是一种缺失。”
“缺失?”
“您从未见过,一个人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会如何面对死亡。”
陈钧声音低沉,“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坦然受之,有人拼死反击,有人……”
他眼神微恍,“有人会为了保护所爱之人,主动迎向刀锋。”
黎虹樱沉默良久,忽然道:“你那位故人,是这样死的?”
陈钧没有回答。
院外传来脚步声,往生堂管事带人进来收殓。
少年被搀扶着出去,仍不断回头,仿佛奢望母亲能再睁开眼。
黎虹樱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三日后,我要在这里讲道。”
陈钧一愣:“这里?”
“不仅给那些内门弟子。”
黎虹樱打断他,“还有这里的人,这些将死之人,还有他们的亲人。我要看看,在死亡面前,他们还会做出什么‘选择’。”
她转身看向陈钧,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这便是我的报酬。你造一场‘局’,让我看尽生死之间的因果纠缠。若我能从中悟出‘收刀’之法,便算你付清;若不能……”
“若不能?”
黎虹樱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那我便只能继续杀人,杀到悟出为止。而你,”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便是第一个。”
陈钧心中一凛,却面不改色:“晚辈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黎虹樱盯着他,“你以为我在说笑?”
“晚辈明白,长老的刀要‘收’,需要一个理由。”
陈钧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杀人易,收刀难。杀伐之道修了数百年,早已成为本能。要让这本能停下,必须找到一个比‘杀’更重的分量。而长老,正在找这个分量。”
黎虹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没有反驳。
她转身走向飞舟,红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刺目异常:“三日后,卯时。我要这往生堂内外,坐满该坐之人。”
“晚辈遵命。”
飞舟腾空而去,只留陈钧独自立在枯槐之下。
他抬头望着那团远去的火焰,嘴角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赌对了。
不仅赌对了黎虹樱的道心裂痕,更赌对了这方世界修士的局限。
他们修为通天,对“心”的修炼却粗陋至极。
前世那些烂熟的戏剧冲突、人心思辨,在此地成了降维打击的利器。
但笑意很快收敛。
黎虹樱最后那句话,既是威胁,也是试探。
三日后若她未能悟出“收刀”之法,自己必死无疑。
“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一直默默跟随的李元兴终于开口,满脸不解,“本来计划好好的,你怎么把自己赌进去了?”
陈钧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枯槐下,伸手抚过龟裂的树皮。
“师兄觉得,黎虹樱这样的人,该如何收服?”
“收服?”
李元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是在做梦吧?你一个炼气境,收服一个炼神境?疯了,你绝对是疯了。”
陈钧扭头,眼底竟翻涌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光:“从第一眼见到她,我就有了这个念头。
我知道现在谈这些太早,但若不趁此刻种下种子,以后便再无机会。”
他收回手,枯槐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
李元兴皱眉:“我实在无法理解你这个想法。”
陈钧转身,目光投向黎虹樱消失的方向:“黎虹樱修的是杀伐之道,这条道,最忌讳的便是‘欠’。”
“欠?”
“我让她看见了‘断’之外的‘续’,让她亲手触碰了那些被她斩杀之人从未被触碰过的东西。”
陈钧声音低沉,“从今往后,她每杀一人,都会想起今日这根未曾断裂的因果线。这念头会成为心魔,也会成为……牵挂。”
李元兴倒吸一口凉气:“你在她道心上动手脚?”
“不,我是在救她。”
陈钧笑了,“也是救我自己。师兄试想,若她真能悟出‘收刀’之法,那我,便是引她入新道的人。”
“若她悟不出呢?”
陈钧沉默片刻,一字一顿:
“没有悟不出的事。”
他转身,走向往生堂外的人群。
“可以让那些交了钱的师兄师姐们过来了。”
李元兴点了点头。
陈钧径直走到仍在抽泣的少年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头,红肿的眼中一片茫然:“……周、周小满。”
“想救你母亲吗?”
“娘已经……”
“我是说,真正的救。”
陈钧蹲下身,与他平视,“让她不只是活在你的记忆里,而是成为某种……更长久的东西。”
周小满彻底愣住。
陈钧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塞进他手里:
“三日后,你站在这里,把这枚灵石交给那位红衣仙师。告诉她,这是‘买命钱’——买她一刀,斩的不是人,是‘断’。”
“我、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
陈钧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你只需要选择。给,或者不给。这选择本身,便是因果。”
他转身离去,留下少年握着那枚冰凉的铜钱,僵立在母亲渐冷的遗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