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钧盯着那三个字,嘴角慢慢勾起。
“有意思。”
商钧阁,是他陈家的产业支柱。
足迹遍布百国,明面上是百国最大的商号之一,实则内部结构复杂得很。
除了在大商王朝的总部及其寥寥几家分阁是陈家唯一掌控之外,其余的分阁,都是与百国中的各大势力相互合作、利益捆绑。
在这些分阁中,陈家人大多只担任掌柜之职,表面上替各国权贵打理生意。
外人只道商钧阁背景深厚、手眼通天,却极少有人知道,陈家才是这庞然大物真正的根。
裴承刚留下这三个字,无非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背后的底细。
是试探,也是警告。
“有点意思。”陈钧自语一声,“倒是小瞧了他。”
他将纸条放回木盒,并未急于动作。
次日清晨,陈钧换了一身便装,准备出府。
刚出大门,便见一个老者迎了上来。
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的模样,穿一身灰黄色长袍,面容清瘦,精神矍铄,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朝陈钧拱手一礼,笑容和煦:“可是巡国使?在下安正明,奉王上之命,陪上使巡视周边。”
安正明。
陈钧心中一动。
安王的叔辈,炼气后期的修为,在大安王朝是数得上号的高手。
说是陪同,实则是监视。
他没有拒绝,反而笑着拱了拱手:“原来是安老前辈,久仰久仰。有前辈带路,本使求之不得。”
安正明见他态度随和,心中稍定,笑道:“上使客气了,请。”
二人并肩出了大安城,往周边的乡野走去。
日头渐高,二人行至城郊的一处村庄。
远远望去,灵田阡陌纵横,灵稻金黄一片。
农人们在田间忙碌,有的弯腰插秧,有的挥镰收割。
灵田中,农妇们挽着篮子采摘灵蔬,动作娴熟。
田埂间,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安正明捋着胡须,颇为自得:“上使请看,我大安王朝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这灵稻一年三熟,赋税却不过三成,比之邻国,已是仁政了。”
陈钧负手而立,目光从那些农人脸上扫过。
他们见有贵人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垂首而立,神情恭谨中带着几分惶恐。
一个老农模样的男子弯腰行了个礼,声音发颤:“见过……见过贵人。”
陈钧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田埂上那几个孩子身上。
那几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大,正手拉手围成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他凝神细听,竟是几句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不愧是文风鼎盛之国。”
陈钧笑了笑,转头对安正明道:“连乡野孩童都能随口吟诗,可见教化之深。”
“上使谬赞。”
安正明笑道:“大安文风鼎盛,便是乡野之间,也多有私塾蒙学。王上重视教化,这些年着实下了功夫。”
陈钧点点头,没有再接话。
二人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陈钧走走停停,时不时驻足观望。
安正明陪在一旁,耐心地介绍着大安的农政、赋税、民生,言语间颇有几分自得。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正午。
灵田里的农人们陆续停下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地坐到田埂上,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干粮。
陈钧看见,那些干粮多是粗面饼子,配上几块腌萝卜。
有个年轻些的汉子多带了一个鸡蛋,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旁的妻子,一半塞给身边的孩子。
那妇人推了推:“你吃,你干了一上午的活。”
汉子咧嘴一笑:“我不饿,你跟孩子吃。”
孩子接过半个鸡蛋,咬了一口,又递回去:“爹,你也吃。”
一家三口推来让去,最后那半个鸡蛋又回到了孩子手里。
安正明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陈钧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吃过干粮,农人们只歇了片刻,便又下田去了。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可那些弯腰插秧的身影却没有停歇的意思。
陈钧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安正明有些不解,低声问道:“上使,可是有什么不妥?”
陈钧摇了摇头:“没有。本使只是想看看。”
安正明便不再问,陪着他站在田埂上。
日头从正午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田里的农人们一直没有停歇,只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农偶尔直起腰,捶捶后背,喝口水,便又弯下腰去。
太阳终于落山了。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散,暮色四合。
田里的农人们这才收了工,三三两两地往村里走。
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挑着担子,脚步疲惫却沉稳。
陈钧跟在他们后面,不紧不慢。
村庄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袅袅散开。
陈钧站在村口,听见从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里传出的声音——
“当家的,今天的灵稻少放些,能多攒几枚灵石。”
“省着点也好。杂稻多放些,一样能填饱肚子。”
“那行。娃儿正长身体,这碗灵稻饭给他多盛些。”
“娘,你吃,我不饿。”
“胡说,哪有不饿的。快吃,吃了好长个儿。”
“没错,到时候才有机会被宗门看中,能修行,比跟着我们刨一辈子土强。”
陈钧静静听着,神色看不出喜怒。
不多时,那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村庄陷入沉寂。
劳作了一天的农人们早早睡下,明日天不亮还要下田。
陈钧还站在原地。
安正明陪在一旁,抬头看了看天色,终于忍不住开口:“上使,夜已经深了。王上已在宫中备好佳宴,等候您了。”
陈钧没有动。
他望着那片沉入黑暗的村庄,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凡人的一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似乎只为了活着。”
安正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活着……不就很好吗?”
陈钧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什么,安正明看不太懂。
“是啊。”
陈钧点了点头,迈步往回走,“走吧。大安不错,百姓安居乐业。”
安正明跟在后面,总觉得这位巡国使最后那句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思。
可他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多想。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月色,往大安城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村口不过里许,陈钧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