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全村男女老少都聚到了村口。
有人特意换了最体面的衣裳,不过是补丁少些的粗布衫;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地盯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既好奇又敬畏。
曾墨白没有半分架子。
他坐在村口一块青石上,膝上摊着一本书。
“你们不识字,没关系。”
他撕下一页纸,递给最近的一个老汉,“这纸上印的是《千字文》头四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不必懂意思,跟着我念就好。念熟了,这便是你们的学问。”
老汉捧着那张纸,双手颤抖。
活了六十多年,他第一次摸到印着字的纸,第一次有人把学问递到他手里。
“天——地——玄——黄——”
曾墨白一字一顿,声音清越,在山谷间回荡。
花白的胡须在暮风中轻轻飘动,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孩子们学得最快。
七八个半大孩子跟着念了几遍,便朗朗上口,声音清脆。
曾墨白笑着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手掌拂过孩子的发顶:“不错,你很聪明。”
那孩子叫狗剩,是村里出了名的“笨孩子”。
曾被两个私塾先生赶过两回,都说他“蠢不可言”。
此刻站在曾墨白面前,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曾公说他聪明,曾公说他不笨。
教完字,曾墨白又让书童打开书箱。
里面装的不是书,而是盐巴、针线、伤药,还有几匹粗棉布,都是寻常百姓用到的东西。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乡亲们收下,添些家用。”
分发完毕时,天已黑透。
村长执意要让曾墨白住在自家炕头,却被他婉拒,他执意睡在村口破庙里,就着一盏油灯,安安稳稳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又开始讲课。
这一次,他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挨家挨户探访,看田地,聊生计,最后停在了村尾。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蹲在猪圈旁边,嘴里念念有词,急得抓耳挠腮。
“天地玄黄……天地玄……后面是什么来着……”
少年翻来覆去只记得这两句。
他的衣裳比村里所有人都破,袖口烂成了布条,脸上还有一块狰狞的胎记,从左眉梢蔓延到耳根,看着有些骇人。
村长跟在身后,连忙低声解释:“曾公,这是阿丑。爹娘都没了,一个人住村外草棚,脑子……不太灵光。您别往心里去。”
曾墨白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那个少年很久。
然后,他走了过去。
少年猛地抬头,看见白发老者站在面前,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缩成一团。
“你叫什么名字?”
“……阿丑。”
“没有大名?”
“没……没有。村里人都叫我阿丑。”
曾墨白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乃大安学府祭酒曾墨白。”
少年听不懂“大安学府祭酒”是什么,但他觉得眼前的老爷爷很好看。
不是长相好看,是那种庙里仙神般的温暖,让人想靠近,心里踏实。
“你虽愚钝,但我不弃你。”
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
三十年来,村里人叫他阿丑,叫他傻子,连狗都不愿靠近他的草棚。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记名弟子。”
曾墨白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曾”字,用红绳穿好,亲手挂在少年脖子上。
“三月后,我派人来接你。”
“记住,不可告诉旁人。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阿丑拼命点头,生怕点慢了,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曾墨白站直身,对村长道:“这孩子,老朽记下了。”
村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当天下午,曾墨白离开了石桥村。
他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也悄无声息。
但石桥村的每一个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记住了他花白的胡须,记住了他那双苍老却温暖的手。
王老七把那页《千字文》,恭恭敬敬供在了祖宗牌位旁边。
阿丑抱着那块木牌,睡了一夜又一夜。
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脖子,确认它还在。
同样的场景,在大安一百三十七座城池的偏远角落,同时上演。
三家湾。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篾匠,在曾墨白离开后,把自己关在竹棚里,整整一天。
他的孙子。
一个八岁了还数不清手指头的小哑巴脖子上,也多了一块刻着“曾”字的木牌。
老篾匠出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把儿媳妇叫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老三家的,你过来。”
“爹,可是曾老他……”
“不许说!”
老篾匠的手在发抖,“曾老说了,这是秘密。你要是坏了事,我……我打断你的腿!”
儿媳妇不敢吭声,回到屋里,对着丈夫哭了半宿:“咱家铁蛋……铁蛋是圣人的弟子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瓮声瓮气地说:“爹说得对,不能说。万一有人眼红害他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铁蛋是圣人的弟子,咱们一家人知道就行。”
柳沟屯。
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靠给人洗衣裳过活。
她的大儿子十六岁,五大三粗,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村里的私塾先生说他“朽木不可雕”,从此再没人愿意教他。
曾墨白在柳沟屯待了两天。
离开那天,寡妇的大儿子跪在村口,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
“娘,曾大人说我是他的记名弟子。”
寡妇一把捂住儿子的嘴,眼泪直流:“别说了!”
“可是娘……”
“你聋了吗?曾大人说了,不许告诉旁人!”
她的声音发颤,却捂得更紧,“你要是说出去,万一……万一有人害你怎么办?”
儿子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害他,但看见母亲哭成那样,便不敢再开口。
那天晚上,寡妇翻出压箱底的红布,给木牌缝了一个小布袋,让儿子贴身戴着。
“这是咱家的命。”
她说。
北河村。
一个三十岁的光棍汉,因为幼年摔断腿,走路一瘸一拐,全村人都叫他“瘸三”。
爹娘早亡,一个人住村外破窑,靠给地主放牛过活。
曾墨白在北河村讲课的时候,瘸三远远站在人群外面,不敢靠近。
他觉得自己太卑微,不配靠近圣人。
可曾墨白看见了他。
“你过来。”
瘸三愣住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对,就是你。”
瘸三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脸上烧得能煎鸡蛋。
曾墨白问他:“你读过书吗?”
“没……没有。我不识字。”
“想学吗?”
“……我太笨了,学不会。”
曾墨白沉默了一会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他握住了瘸三的手,一笔一画地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人”字。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叫‘人’。”
他看着瘸三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虽然腿不好,但你是人。是人,就值得被教。”
瘸三当场嚎啕大哭。
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值得”。
他也得到了一块木牌。
回到破窑里,他把木牌用麻绳系好,紧紧贴在胸口。
然后躺在地上,望着窑顶的裂缝,喃喃自语:
“曾老说三月后派人来接我……三月后……”
他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说了一句: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一个月后。
裴承刚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大安堪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无数红点,每一个红点,代表曾墨白走过的一座村落。
管家躬身站在一旁,声音恭敬:“老爷,曾墨白足迹遍布一百三十七座城池,共计四千两百二十一座村落,全部走完了。所有村落的详细名册、人口、户籍,都已整理完毕。”
裴承刚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目光锐利如刀。
他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