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谢臣焱如往常一样送褚凝去上班。
车子在玛莎楼下停稳。
褚凝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推门下车,手腕却被他突然握住。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清晨的光线透过车窗落在他身上,将他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他在害怕。
害怕她离开他的视线,害怕那个叫谢鹏程的阴影会趁虚而入,害怕自己昨夜的样子会让她退却。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褚凝轻轻叹了口气,安抚性地拍了拍他攥紧自己的手背:
“放心。”
“谢鹏程那边的项目,我会让市场部的王总监去跟进,他是老人,有经验,能处理好。必要的时候,我让小柔去对接。”
“代言人的事本来也不是我的核心工作,我会尽量避免和他接触。”
谢臣焱的手指动了一下。
褚凝继续说道:“与其我现在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受他的影响’、‘我绝对不会因为他改变对你的看法’,让你一直悬着心,我更愿意告诉你,谢臣焱,我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最大程度地规避风险,保护我自己,也保护我们的关系。我不会让自己陷入任何可能引起你、也引起我不安的境地。这是我的态度,也是我的行动。”
谢臣焱捏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受控制地又收紧了些,指节甚至微微泛白。
他眼眶瞬间就红了,感激、愧疚、心疼,还有更深的爱意。
褚凝是一个多么坚持自己原则的人,是一个多么在乎自己工作的人,更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
她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她的工作安排,她的判断。
可现在,她在为他让步,为他妥协。
“对不起,褚凝……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我会尽快好起来的,我会去看医生,我会吃药,我会努力控制……我不会让你一直这样为我退让,为我担心……”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褚凝听懂了每一个字背后沉甸甸的痛楚和决心。
“傻瓜。”
她倾身过去,捧住他的脸,吻了吻他的眼睑:
“这哪是退让?你这是给我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正当的偷懒理由好吗?我乐得清闲。”
“我们说好了,这周五,我陪你去见医生,好不好?你记得提前跟医生约好时间。我们一起,嗯?”
谢臣焱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真要上去了,今天还有个会。你回去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晚上记得来接我。”
“晚上见。”
站在不远处的谢鹏程,亲眼看着两人在车里亲密告别的这一幕,笑着擦了擦嘴角:
“谢臣焱,你把我们踢进地狱你还想生活在阳光下?”
“不好意思,褚凝老是老了点,但这种太阳,我也想要。”
褚凝从毛军办公室出来,手里的文件夹还没合上,一抬头就看见了走廊尽头的谢鹏程。
显然是在等她。
褚凝微微颔首,脚步没停,侧身想要绕开。
谢鹏程却直接跟了上去:
“褚凝姐。我听王总监说,我们这个项目的后续对接,换成他了?”
“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褚凝脚步没停,“没有。公司有其他安排,我手头有别的项目要跟,忙不过来。王总监经验丰富,你跟他对接是一样的。”
“可是,可是昨天你还说,你会一直带我的。”
“公司的安排自然有公司的考量,你好好配合王总监就行,有问题可以问小柔,她了解项目细节。”
“褚凝姐,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你不满意了?你跟我说,我一定改。我、我真的很珍惜这次机会。”
褚凝脚下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向谢鹏程。
走廊里光线明亮,他站在光里,穿着干净的白T恤,眉眼低垂,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任何一个有同情心的女人看到这一幕,大概都会心软。
但褚凝没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对,我不能跟了。你也不用以这样的方式接近我了。”
谢鹏程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应该很清楚我不愿意再跟这个项目的根本原因,你也应该早就知道了我是谁。所以,我们还是各自做好各自的事比较好。”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谢鹏程低着头,委屈极了:
“是,是因为我哥吗?因为我哥……他不喜欢我接近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我们家……是破产了,我爸欠了很多债,现在身体也垮了,天天喝酒骂人。我妈……她也过得不好,总被人指指点点。我知道,我爸做错了,我妈也做错了,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可以选,谁愿意要一个出轨的男人当爸爸,谁愿意自己的妈妈被人骂第三者?谁又愿意……生来就被贴上‘私生子’的标签,走到哪里都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
“褚凝姐,我只是、只是觉得难得遇到你这样的人。你不问我的过去,不介意我的出身,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来对待。你送我回家,你帮我打包员工餐,你说‘谁家还没点破事儿’……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所以我想靠近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朋友,是因为你这个人本身。”
他看着她,声音轻了下去:“为什么连你也要嫌弃我?”
走廊里很安静。
褚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这个孩子说的有一部分是真话,他确实没得选,确实承受了他不该承受的后果。
但另一部分呢?
她深吸一口气,“对,你是无辜的。你是无辜的。父母犯下的错,不该由你来承担后果。这一点,我认同。”
谢鹏程的表情微微一顿。
褚凝继续道:“可是,谢臣焱也是无辜的。”
“他八岁的时候,你爸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他踩着凳子煮米线,他给别人洗碗换学费,他一个人扛起了一个家。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承受的,比你多得多。”
“我不是圣母,顾不了所有人的感受,也评判不了上一辈的恩怨对错。我能做的,也唯一想做的,是保护我身边的人,保护我的男朋友,不让他再因为过去的阴影,受到任何伤害和刺激。”
“我也自认为没有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我不过是顺路送了你一次,说了两句同事间宽慰的话。我觉得,你不至于感动至此。”
“你想接近我,无非是因为我是谢臣焱的女朋友。小朋友,阿姨今年三十五了。这些小心思和小把戏,还是收起来比较好。”
“公事,王总监会和你对接得很好。至于私事,我想我们没有再单独接触的必要了。”
说完,她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谢鹏程站在原地,看着褚凝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脸上那泫然欲泣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阴鸷、兴味和被看穿后恼怒的冰冷神情。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其实并无泪水的眼角,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三十五岁的阿姨?还真是...又清醒,又无情啊。难怪,我那好哥哥会把你当成救命的浮木,抓得那么紧。”
“可惜了,越是抓紧的东西,摔碎的时候,才越有意思,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