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凝微微一怔。
她见识过谢臣焱在应酬局上的游刃有余,也看过他在商场的雷厉风行,更知道他对人性剖析的一针见血。
她知道他比同龄人更深沉。
但是,她不知道陈女士所谓他藏起来的另外一面是什么。
能...黑暗到什么地步?
但是,那都是谢臣焱啊,他也许在那条线徘徊,但他肯定不会越过。
他只是病了,对待病人应该治愈,而不是舍弃。
褚凝想了想,认真道:
“阿姨,我不是十八岁憧憬完美爱情童话的小姑娘了。我也从来没有要求过,我爱的人必须是一个毫无瑕疵的圣人。”
“他第一次见面就骗我,第二次见面还骗我,装穷装可怜装兼职生,满嘴跑火车,我早就不指望他是什么完美男友了。可那又怎样?
她看着陈女士的眼睛,“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人。”
她顿了顿。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我知道我爱的人,无论他做了什么,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他的出发点,从来都是为了守护他在乎的人和东西。或许方法不总是温和的,甚至可能在某些规则看来是冷酷的、不留情面的。但站在他的立场,站在他要保护的人面前,我没资格,也不会用外界的标准去轻易评判他对错。”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立场不同。我的立场,是站在他这边,是试着去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而不是站在道德高地去审判他。更何况,您也说了,商场如战场,弱肉强食。他们当年用更肮脏的手段伤害你们时,可曾有过一丝怜悯?谢臣焱只是用他的方式反击,保护了自己和您。在这件事上,我看到的不是‘恶’,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生存和复仇。我爱的,是完整的他,包括他为了生存和守护而不得不长出的利齿和铠甲。”
陈女士看着她,眼眶红了,安心了。
“你能这么想,阿姨……阿姨真的……很开心,也很感谢。小焱能遇到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握了握褚凝的手,“谢阳和谢鹏程的事,你们先别管了,交给我来处理。你就好好陪着他,稳住他的情绪,比什么都重要。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你。”
就在这时,褚凝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屏幕亮起,是谢臣焱的信息。
一条接一条弹了出来。
谢臣焱。
【褚凝,你去哪儿了?】
【你不在家。】
【你是不是后悔了?】
【褚凝,你别走,我求你,你别……】
【褚凝,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昨晚,我不是故意说分手的。】
谢臣焱醒来就发现褚凝不在,找遍了屋子,没有留给他的只言片语。
他的心猛地被揪住,连呼吸都跟着疼。
可是,他连电话都不敢打,只能不停地、不停地发着信息。
他怕听到她说她后悔了,说她想分手,他会大脑空白到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更怕,如果真是那样,他会失控,会咆哮会愤怒,那样,更是连挽回都不可能了。
跌入深渊的野兽,连呜咽的资格都没有。
褚凝一看这频繁的信息,就知道谢臣焱在那头慌了。
她一个人习惯了,她不如谢臣焱会爱人,也没有他细心。
他昨晚几乎整夜没睡,她以为他不会这么快醒来,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给公司请假,见到陈女士该从哪儿开口。
她立刻给他回了过去。
“谢臣焱,我在外面,只是突然想喝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红豆沙了,就出来买了,看你睡得沉,没叫醒你。”
“我还给你买了你最爱的烤鱼,我这就回去。你乖乖在家等我,好不好?”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褚凝,对不起,我,我又没控制住。”
褚凝轻笑一声,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轻松:
“傻瓜,我很快,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就到家。”
“我等你。你、你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好。”
褚凝又放软声音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她对上陈女士了然却心疼的目光。
陈女士抹了抹眼泪,这么多年,自己的儿子就从来没从被抛弃的深渊中出来。
“阿姨,我得先回去了。”
“快去,快去!”
陈女士连忙摆手,“好好陪着他,什么都别担心,这边有我。”
褚凝点点头,不再多言,拿起包快步离开了茶室。
目送褚凝的身影消失在茶室门口,陈女士脸上逐渐收起了所有的心疼和感慨,眼底的恨意几乎快要渗出来。
她直接拨通了周毅的电话:
“立刻给我查找到谢阳住的地方。”
“我知道了,陈董。”
陈女士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眼神锐利如刀。
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明前龙井,轻轻抿了一口。茶香依旧,入口却只剩苦涩。
她的儿子,用他的方式,把她保护在温室里这么多年,让她几乎忘了,她也是从那个吃人的谢家走出来的人。
她曾懦弱,曾逃避,曾将一切重担都压在了那个本不该承受一切的孩子身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儿子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人,而那个人,也同样坚定地选择了他。
那么,有些债,有些旧账,该由她这个当母亲的,来清算了。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再用那些肮脏的过去,来伤害她好不容易才找回一点“人味儿”的儿子。
绝不允许。
周毅的效率很高。
不过两天,陈女士就坐在了驶往城南的黑色轿车后座。
陈女士做梦也没想到,谢阳破产之后搬到了当初他们生活的地方。
她的目光投向车窗外。
二十年了。
眼前是城南一片亟待改造的老旧街区。
二十年前,这里还算整洁,如今却拥挤、杂乱,墙面斑驳,空中拉扯着杂乱的电线。
谢阳父子租住的,正是当年他们一家三口曾短暂栖身的那条小巷深处的一间矮房。
门前的石板路依旧,却爬满了湿滑的青苔。
陈女士的指尖瞬间冰凉。
当年,她就是在这里一路连滚带爬追着谢阳的。
“谢阳,你别走,我求你别走。”
“你给小焱留点学费吧,他马上开学了……”
谢阳不耐烦地一巴掌一巴掌扇了过来,打得她鼻青脸肿,打得她满嘴都是血。
周围站满了人,邻居们探出头来看,没有人上前。
有同情的,有可怜的,但在那个年代,或者说现在,很多的言论却更偏向指责她。
留不住男人的女人,是不是该自己找找原因。
这个世界真的有时候荒谬得可笑。
痴心错付被辜负的人,会有人说,谁让你识人不清,你还不是自己傻;
被骗钱的人,会有人说,他怎么骗不到别人,就骗了你,还不是你自己贪心,你要不贪,他能骗到你吗?
被抛弃的人,会有人说,他为什么会抛弃你,谁不想好好过日子,你应该找找自己原因。
下雨了,你自己没带伞,难道还怪突然下雨吗?
人们总是在自己受到伤害的时候希望得到同情和善良,却在眼看别人受伤害的时候要求对方自省.......
“陈董,谢阳破产后辗转了几处廉租房,但谢鹏程手脚不干净,偷拿邻居快递,被监控拍到。小谢总让人把录像发到了业主群。”
周毅平稳地汇报,“他们在那片住不下去了,也没什么钱,三个月前,搬回了这里。”
“陈董,”
他透过后视镜,注意到陈女士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拳,
“我去处理吧。”
陈女士闭了闭眼,正想开口。
“叩、叩、叩。”
车窗玻璃,突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