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采采说自己肚子里有坏东西，景明帝神色一僵，笑意凝在脸上。

    

    李承曜亦是神色一凛，道：“采宝，所以刚才皇上吃不下皆是因为那个坏东西？”

    

    采采点头：“嗯，皇祖父现在吃不下东西，但是很快就会变成每天吃很多东西。”

    

    这么听着并不是寻常的病，景明帝和李承曜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读出了震惊与寒意。

    

    采采忙道：“不过没关系，现在采采来啦，皇祖父会没事哒！”

    

    景明帝压下心头复杂情绪，轻抚采采发顶：“好孩子，皇祖父谢谢你，你说，需要皇祖父怎么做？”

    

    采采小大人儿般拍拍景明帝的手：“皇祖父不需要做什么，但是会有点儿疼，皇祖父怕不怕疼？”

    

    景明帝一怔，随即会意一笑，眼角却沁出一丝湿意：“不怕，皇祖父不怕疼，当年祖父在沙场挨了敌人三刀都没喊疼！”

    

    “哇，皇祖父好厉害呀！”

    

    小团子及时送上彩虹屁，景明帝顿觉心尖上酸楚与暖意交织翻涌，站起身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是不是要扎针？来吧，先扎哪儿？”

    

    采采捂着小嘴儿笑了，李承曜也笑了，扶着景明帝重新坐下，温声道：“父皇，采采不用扎针。”

    

    “不用扎针？乖孙不用扎针就能治祖父的怪病啊？”

    

    采采点头，从自己的小包包里掏出一颗糖花生，笑嘻嘻道：“采采不仅不给皇祖父扎针，还要请皇祖父吃糖花生呢！”

    

    景明帝扭头看李承曜一眼，李承曜微笑点头。

    

    景明帝接过采采给的糖花生毫不迟疑放进嘴里，一股异香在舌尖缓缓化开，甜中微苦，苦后回甘，丝丝凉意顺着喉间滑入腹中。

    

    采采忙对李承曜道：“爹爹，快，端个水盆过来。”

    

    李承曜不了解这殿里的布局，景明帝指了一个方向，道：“往里走，那里有个浴间。”

    

    李承曜快步过去，绕过一架屏风，再转过一道珠帘，推开一扇门便是浴间了。

    

    虽然秦知微已经没了快二十年了，但这浴间还是如她在时一般日日备着干净的水，锦帕，以及其他沐浴要用的东西。

    

    李承曜盛了半盆水，又拿了两条干净的帕子。

    

    等他出来的时候发现景明帝已经面露痛苦之色，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双手死死按住腹部。

    

    采采小手按在景明帝后心，轻声哄着皇帝：“皇祖父，很快了，吐出来就好了！”

    

    李承曜一听这话赶紧将水盆放在景明帝面前，水盆刚刚放好，景明帝就猛地俯身呕吐起来。

    

    秽物入盆，腥臭刺鼻，景明帝咳得浑身颤抖。

    

    采采小手轻轻拍着景明帝的背，声音软而坚定：“皇祖父真棒，很快就好啦！”

    

    又连着呕吐了一阵，景明帝终于吐尽淤浊，气息渐稳，只是额上冷汗涔涔。

    

    李承曜掏出自己的帕子轻轻为景明帝擦拭额头汗珠。

    

    采采却看向水盆中的秽物，景明帝抬手，欲要拦着小团子：“乖孙别看——”

    

    然而他目光触及盆中物蓦地浑身打了个冷战。

    

    他是上过战场的，也算是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但眼前的东西还是让他背脊发凉。

    

    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血丝，血丝仿佛都有生命，一条条上下翻滚蠕动，像无数细小的活物在呼吸。

    

    在这些暗红血丝中间是一块黑色的东西，景明帝凑近一些，不由瞳孔皱缩，那东西竟像是个缩小版刚刚成型的婴孩。

    

    他一看之下，那婴孩似乎也也正睁眼朝他望来，黑瞳幽深如井，景明帝打了个哆嗦，喉间又是一阵涌动——

    

    他侧头干呕，李承曜以为他又要吐，想都没想就托着自己的帕子去接。

    

    景明帝却只是干呕，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

    

    自己呕成这样，这孩子竟还拿着自己的帕子来接，景明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什么都没为这个儿子做，但这个儿子对他非但没有一句怨言，还这般孝顺。

    

    景明帝直起身子，气息虽还有些虚弱，语气却坚定：“曜，曜儿，父皇没事，你放心，朕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李承曜轻拍着景明帝的背，道：“父皇，儿臣什么都不要，只要父皇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景明帝喉头一哽，眼眶微热，对，他是要好好活着，必须好好活着。

    

    一瞬间，他似乎恢复了身为一个帝王的威严和镇定。

    

    “乖孙，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吗？”

    

    采采又递给景明帝一颗糖花生：“皇祖父，您先吃了这个。”

    

    李承曜适时递过一杯水，景明帝漱了口才将糖花生送入口中。

    

    这次的糖花生跟刚才味道不同，是一种温润的甜香，甜香味在舌尖化开，很快便驱散了喉间最后一丝腥气。

    

    不仅如此，随着糖花生入腹，景明帝能明显感觉到腹部都是熨帖的，而且，他饿了，半个月了，他第一次感到饿。

    

    但现在不是传膳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水盆里的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就听采采道：“皇祖父，这是道家邪修炼出来的一种子母蛊，那个——”

    

    采采指着中间黑色的东西：“那个就是母蛊，母蛊入体先盘踞胃底，吸食胃中元气，压制胃液生发。

    

    皇祖父前几日应该出现过闻见荤腥反胃的情况吧？”

    

    景明帝点头。

    

    小团子继续道：“那是母蛊入体前期，蛊虫初入体，皇祖父反应大，渐渐的就只是看见膳食没什么食欲了。”

    

    景明帝再次点头：“对，确实如此，朕召太医看了多次，都说是朕之前积食伤了胃，需慢慢调理。

    

    朕除了比平日倦怠一些未见什么大的不适，也就没有苛责太医糊弄。”

    

    采采点点小脑袋：“也怪不得太医，这种蛊太医是看不出来的，而且，真正厉害的并不是母蛊，而是子蛊。

    

    蛊虫靠帝王胃气存活，待到胃中元气吸食大半，母蛊休眠、子蛊苏醒。”

    

    “子蛊苏醒会如何？”

    

    景明帝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惧。

    

    采采捏紧小拳头：“子蛊苏醒后就会顺着胃腑经络游走，不断释放贪饿蛊气，刺激肠胃无限扩容。

    

    到时候皇祖父会失控贪食，若断了吃食，便心慌燥热、心绪狂乱，下蛊之人可以饮食控制皇祖父，亦可放任使皇祖父暴饮暴食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