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那里，跟开场时一样。
矿泉水瓶被他拧开过一次，水位下降了大概两指宽。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拍卖师看着他：
"39亿。五号席位，是否加价？
"
陈默由始至终没有触碰那块号码牌。
十秒。
二十秒。
范广仁的汗从鬓角滑到了下巴。他偏头看了陈默一眼。年轻人的嘴角拉得很平。
三十秒。
宋伯年的食指停了。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寸，两只眼睛从眼镜片上方看向五号席位。
一个穿T恤的年轻人，面前的竞拍牌一次都没挪动过位置。
从24亿一路喊到39亿，他只做了一件事，喝了一口水。
宋伯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手指在膝盖上抓紧了。三十九亿的出价，对方如果继续等，就是在等他的资金探底。
拍卖师看了一眼时间：“39亿，第一次。”
沉默。
"39亿，第二次。
"
休息室里。
沈万豪盯着监控画面，端起那个干茶杯又放下了。
方琳凑近半步：“沈总，要不要通知宋总？”
"通知什么？
"
"陈默可能弃了。
"
沈万豪没有回答。
他盯着屏幕里陈默的脸。那张脸上太平静了，没有资金枯竭的焦躁，也没有错失良机的懊恼。
沈万豪的手在沙发真皮扶手上往下压了压。
"39亿，最后……
"
五号席位。
举牌。
范广仁的手抖得厉害，号牌在指间歪了一下。陈默伸手从他手里抽过牌子，自己举平。
"50亿。
"
两个字。
声音不大。整个大厅的通风管道在嗡嗡响，拍卖师台前的扩音器把这两个字推了出去。
50亿。
从39亿到50亿。一次性加价11亿。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红色的
"50亿
"铺开在七米宽的屏幕中央。
拍卖师的槌子悬在半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五、五号席位——50亿。请确认。
"
陈默把号牌放回桌面。
"确认。
"
观摩区的手机齐刷刷举起一片，闪光灯亮成一排。
宋伯年的十根手指死死扣住了桌面。
41亿的底盘。对方出50亿。
宋伯年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握成拳头又松开。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财务总监。
财务总监脸色惨白，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跟不了。
宋伯年的手慢慢松开，平摊在桌面上。
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被人怼在脸上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这不是怼，是对方举着牌子告诉他，你的天花板，我一脚就能踩穿。
沈万豪给的这41亿子弹，他是被推出来试探深谷的石头。
"50亿。还有加价吗？
"拍卖师的声音终于找回了专业节奏。
宋伯年看着陈默的后脑勺。
那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始终安稳地坐在椅子里。
"50亿，第一次。
"
"50亿，第二次。
"
宋伯年闭了一秒眼睛。
"50亿。第三次。
"
"成交！
"
槌声清脆。
LED屏幕上跳出红色大字：恭喜五号竞拍方，维拓置业有限公司，竞得标的H-2024-037！
成交价：50亿元。
范广仁彻底瘫在了椅子上。衬衫后背湿透，死死贴着椅背。
陈默站起身，顺手拿起了桌上那瓶喝过的水。
走出竞拍区，经过二号席位时。
宋伯年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老头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紧绷的脸颊反而垮了下来，拉扯出几道夹杂苦涩的皱纹。
陈默脚下没停。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宋伯年听到了一句话。
"宋老爷子，沈万豪的棋子不好当。
"
声音很轻。只有宋伯年和他身后的助理听到了。
老头的脊背僵了一下。
陈默走出大厅，下了楼。
M8停在写字楼地库。阿九靠在车身旁边，看到陈默出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陈默钻进车里，坐定。
"走。
"
阿九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写字楼二层的窗户。
休息室那个位置。窗帘动了一下。
休息室里。
沈万豪坐在沙发上，方琳站在旁边。
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大厅的监控画面定格在LED屏幕上那行红字。
50亿。
沈万豪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的指节被他自己掐得发红。
方琳不敢说话。
30秒。
60秒。
沈万豪开口了，声音很平。
"联名账户里的钱，今天之内全部转回万豪的总账户。
"
"宋总那边……
"
"他会理解的。
"
方琳转身去打电话。
沈万豪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竞拍价50亿。他拼出来的情报加在一起只能解释23亿。
多出来的27亿从哪来的。
银行。
一定是银行。
但是哪家银行会给一个刚成立的子公司批47亿以上的信贷额度？
除非……
沈万豪想起了曹庆荣。
建行海城分行行长。
那天陈默去建行的情形，他的线人只回报了20亿贷款通过。
但如果20亿只是走了台面的那一笔呢？
沈万豪的手指掐进了膝盖。
他还来不及往深处想，手机响了。
号码他很熟悉。
王局。
"沈万豪。
"
那头的声音没有称呼上的客气，直呼全名。
"南郊的地，丢了？
"
"王局，对方的资金……
"
"我不想听原因。
"
王局的声音冷得不带起伏。
"上周许建明进去了，南屏街的项目废了。我割了一块肉。今天南郊地块被人从你手里抢走了，一个月，连着两刀。沈万豪，你捅的还是我！
"
沈万豪攥着手机，大气都不敢喘。
"你不是说他的资金上限在二十多个亿吗？五十亿是谁出的？你的情报呢？你那些每个月拿钱的线人呢？
"
"王局，陈默的银行授信可能远超我们的判断……
"
"可能？
"那头的声音降了半调，比提高音量还让人发冷。”你拿可能两个字跟我汇报？
"
沈万豪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让你摸他的底，你整出一个昆仑协议糊弄我。我让你拿南郊的地去探虚实，你推了宋伯年出去，结果人家一巴掌把你们两个的脸按在拍卖台上。
"
王局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沈万豪，我现在再问你一次。陈默，到底是谁？
"
沈万豪张了两次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
"既然你查不出来，“王局的声音恢复了平时说话的节奏，不急不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我自己来查。
"
嘟嘟嘟。
盲音在耳边回荡。
沈万豪把手机重重扣在茶几上。
他知道”我自己来查”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王局要启动他自己的渠道了。不是商业层面的背景调查，是体制内部的、系统性的、从上往下的那种。
查户籍，查档案，查社会关系，查资金来源。
如果昆仑协议是真的，查不动。
如果是假的。
沈万豪站起来，走到窗前。
写字楼
他盯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车流里。
沈万豪一把拉拢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