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四十五。
宋氏集团总部大楼十八楼,董事会议室。
宋天沁提前到了。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律师坐在她右手边。那只旧皮包搁在膝盖上。
她的位置在长桌的中段偏左。
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宋伯贤。五十七岁,比宋伯年小六岁。脸比宋伯年宽一圈,下巴上挂着两层肉。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扣子系得很紧,衬衫领口箍在脖子上,勒出一道横纹。
宋伯贤左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右边是一个染了黄头发的年轻人。
三个人面前各放了一份装订好的提案文件。
宋伯年坐在主位。今天穿了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
“人齐了。开始。”
秘书长宣读了续会程序。上次会议的临时动议——增补两名独立董事——进入投票环节。
宋伯贤翘着二郎腿,手里转一支万宝龙的笔。转笔的动作很熟练,一秒两圈。
他不着急。
48%。他和那几个小股东绑在一起,只要宋伯年继续弃权,52%的大股东票等于废纸。弃权票不计入有效票基数。剩下的有效票里,他的48%就是100%。
他看了宋天沁一眼。
宋天沁在翻面前的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开始投票。”
秘书长念了一遍候选人名单。两个名字,两份简历。简历写得漂亮,学历漂亮,履历漂亮。
投票从小股东开始。
三个小股东。6%、5%、7%。全票赞成。
宋伯贤。30%。赞成。
48%赞成票落地。
宋伯贤把笔放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带了一点弧度,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轮到宋伯年了。
“我——”
宋天沁的声音先响了。
“主席,投票前,我有补充事项需要说明。”
宋伯贤的眉头动了一下。
秘书长看向宋伯年。宋伯年点了点头。
宋天沁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不厚。两页纸。
她没有递给秘书长。直接放到了桌面中央。
“根据《公司法》第四十二条,以及宋氏集团公司章程第十七条第三款,经股东会特别决议,可以新增表决权份额。这是一份已完成法律程序的表决权确认书。”
她的律师打开那只旧皮包,取出了三份文件的副本,分别放到了秘书长、宋伯贤和宋伯年面前。
宋伯贤拿起文件。
第一行。宋氏集团15%表决权股份。
第二行。持有人:陈默。
第三行。授权代理行使人:宋天沁。
宋伯贤的笔从手里掉了。万宝龙的笔帽碰到桌面,弹了一下,滚到文件边上。
他没捡。
“这是什么?”
宋天沁把律师准备好的法律意见书翻开。
“章程第十七条第三款。'经持有全部表决权三分之二以上的股东同意,可新增不超过原始表决权总额20%的附加表决权份额。该条款于2017年经股东会特别决议通过。'”
她停了一下。
“提出这个条款的人是宋伯贤董事。当年的会议纪要第六页,提案人签字栏,第一个签名。”
宋伯贤的嘴角那点弧度僵住了。
他没动。坐姿没变,手还搁在扶手上。但他握扶手的手指收紧了,指节上的皮肤绷成了白色。
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凑过去看文件。看完之后往后靠了靠,椅子跟宋伯贤之间拉开了一截。
“这个陈默是谁?”宋伯贤的声音压着。
“维拓科技董事长。上个月以五十亿竞得南郊地块的那位。”
宋伯贤的喉结动了一下。
五十亿。
他转向宋伯年。
“大哥。你知道这件事?”
宋伯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知道。”
两个字。宋伯贤的手在桌面
“大哥!你不跟我商量就把15%的表决权给了一个外人?这是宋家的公司!”
宋伯年没接这句话。
宋天沁开口了。
“二叔。这15%的表决权是新增份额,不是从原有股权中稀释的。不影响你的30%。但在投票的时候,总表决权基数变了。”
她的律师把计算结果写在了一张纸上,推到桌面中间。
原始总表决权:100%。新增后:115%。
宋伯年的52%保持不变。陈默授权宋天沁的15%加上去。67%。
宋伯贤加小股东的48%,在115%的基数中占比41.7%。
不到半数。
任何需要简单多数通过的议案,67%对41.7%。碾压。
需要三分之二多数的议案,67%刚好踩在门槛上。过了。
宋伯贤明白过来了。
他当年亲手写进章程里的那个条款,今天被人用来掐住了他自己的脖子。
“我反对!这份文件的合法性存疑!我要求聘请外部律师审查——”
“审查可以。”宋天沁的律师开口了。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很稳。“但根据章程规定,审查期间不影响表决权的效力。除非法院下达临时禁令。您现在要申请禁令吗?”
宋伯贤不说话了。
申请禁令意味着把家丑搬上法庭。宋氏集团是家族企业,股权纠纷一旦公开,银行的贷款审批、合作伙伴的信心、上下游的账期——全得重新谈。
他耗不起。
“继续投票。”宋伯年的声音不大。
秘书长清了清嗓子。
“宋伯年董事长,52%表决权。投票?”
“反对。”
宋伯贤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默先生,15%表决权,由宋天沁副总经理代为行使。投票?”
“反对。”宋天沁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67%反对。
“临时动议未通过。”
秘书长把投票结果写入纪要。
宋伯贤站起来。
动作不快。他把西装扣子整了一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陈默的表决权确认书——捏在手里。
捏了三秒。
放下了。
没撕。
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金丝眼镜和黄头发跟在后面,跟的距离比进来时远了一米。
门没摔。但关门的力道比正常大了一倍。
会议室安静下来。
宋伯年坐在主位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他看了宋天沁一眼。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说‘一家人’。”
宋伯年的嘴角动了动。他的表情不像生气,倒像一个守了三十年棋盘的人,第一次看到有人替他落了一手他一直想落但没敢落的棋。
他站起来。
“回家吃饭。你妈包了饺子。”
“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比吃饺子重要?”
“给陈总汇报结果。”
宋伯年看了她两秒。“那明天回来吃。”
“好。”
宋天沁收好文件,起身往门口走。
律师拎着旧皮包跟在后面。走到走廊上,他推了推眼镜。
“宋总。”
“嗯。”
“你二叔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宋天沁按了电梯按钮。
“我知道。”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他不算,我也不算。”
门关了。
……
同一时间。
陈默在维拓大厦的办公室里,收到了范广仁的短信。
“会开完了。67%否决。宋伯贤走的时候脸色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