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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3章 切割
    韩元正在第三天的朝会上跪了下来。

    

    这一跪,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料到。太傅韩元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双膝跪在太和殿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贴地,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楚。

    

    殿上几十双眼睛同时僵住了。

    

    站在韩元正身后三步远的冯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的鞋底在金砖上划出了一声轻响。方远山在文官队列的中段,手里的笏板微微抖了一下。清流一派的两个御史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动,谁也没敢先开口。

    

    赵怀安站在武将队列前端。他没有看韩元正,他在看太子。

    

    “臣教子无方。”韩元正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一种精确到分寸的沙哑。“犬子韩宏道在兵部任上行事不端,臣虽早有训诫,终未能阻,臣之过也。”

    

    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又松开。这个动作隐藏在宽大的朝服袖子里,没有人看到。但他的声音在“臣之过也”四个字上加了一丝颤抖,恰到好处的颤抖,不多不少,像一个忍着痛的父亲。

    

    “今大理寺查明刺客兵刃来自兵部军械库,与犬子旧部有涉,臣痛心疾首。”

    

    “痛心疾首”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韩元正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整个太和殿都必须屏息才能听清。

    

    赵怀安后来对赵蕊说,这是韩元正最厉害的地方。别人在朝堂上说话怕声音小了没人听见,韩元正偏偏把声音压到最低。越低,满朝文武就越安静。越安静,他的每一个字就越重。

    

    “恳请陛下将韩宏道削去一切官职,逐出京城。”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又稳了,稳得像在宣读一份早就拟好的奏章。冯达在旁边听得出来,这句话是写过稿子的,每一个停顿都经过演练。但殿上九成以上的人听不出来。他们只看到一个鞠躬尽瘁的老臣跪在地上为不争气的儿子请罪。

    

    “臣,甘领教子不严之罪。”

    

    太和殿里静了三息。

    

    然后韩元正的额头在金砖上磕了一声,“砰”。不重,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他抬起头的瞬间,眼角有水光。是泪是汗,离得近的人也说不清。但这一点水光在烛火映照下一闪,整个太和殿都看到了。

    

    “老臣,无颜面对先帝。”

    

    这句话说完,冯达第一个跪下了。“韩太傅忠心可鉴!”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附和。身后几个东宫系的官员跟着跪了一片,参差不齐,倒像排练过但没排练好。

    

    御史台的赵御史张了张嘴,看了看左边的同僚,又看了看右边的,最后低下头,没说话。旁边的刘御史比他反应快,挤出一句“太傅高义”。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就算表了态。

    

    方远山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笏板已经不抖了,但他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像一个在心里做了无数次计算但始终算不出答案的人。

    

    赵怀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太子,他注意到太子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放开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准。”

    

    一个字。

    

    韩元正磕了第二个头。这次声音比第一次响,但仍然不算重。他起身的动作很慢,慢到旁边的侍卫下意识想去扶一把。韩元正没有接,他自己站起来了,老迈的身体在站直的瞬间没有一点晃动。

    

    赵怀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连“站起来”都是计算过的。如果他接了侍卫的手,就是真的老了。他不接,是告诉所有人,太傅韩元正还站得稳。

    

    太子在这时候开了口。

    

    “太傅大义灭亲,可为群臣表率。”太子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嘉许的意味。“孤以为韩宏道罪证确凿,应从速处置,不宜拖延。”

    

    冯达在旁边立刻附和“殿下英明!”

    

    赵怀安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太子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赵蕊后来对沈明珠描述这一幕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全场最佳。”

    

    “他哭了。”赵蕊坐在将军府的花厅里,手里端着茶忘了喝。“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眶微红,嘴唇微颤。像一个父亲听说儿子犯了罪之后那种,又痛又怒又无奈。连我爹都信了三分。”

    

    “你爹说什么了?”

    

    “我爹说,‘韩元正这辈子演过无数场戏,今天这场是最好的。’”赵蕊终于喝了口茶,“但他又说了一句‘演得越好的人,藏得越深。’”

    

    沈明珠没有接话。她在等赵蕊说完。

    

    赵蕊把茶杯放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对了,还有个好笑的。你知道工部那个张侍郎吧?平时谁也不得罪的那个。”

    

    “张启年?”

    

    “就是他。”赵蕊压低声音,“韩元正跪下去的时候,张启年站在后排,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后面人的脚。后面那个人‘哎哟’了一声。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就他那一嗓子,把他自己吓得差点摔倒。还是旁边人拽了一把。”

    

    翠竹在旁边添茶,听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出来,茶壶差点没端稳。

    

    “专心。”秦嬷嬷瞥了她一眼。

    

    翠竹立刻收了笑,但嘴角还在抖。

    

    赵蕊接着说:“冯达更丑。韩元正磕头的时候他第一个跪,跪得比韩元正还响。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我爹说比韩元正那一磕都响。回来路上我爹跟我说,‘冯达跪韩元正比跪皇帝都利索。’”

    

    沈明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皇帝准了。”赵蕊正了正神色。“韩宏道被削去官职,限三日内离京。太子在朝上也表了态,说‘孤深以为然,太傅忠直可鉴’。冯达在旁边附和,御史台一片赞声。我爹说那场面,像是排练过。”

    

    “赵怀安怎么说?”

    

    “赵怀安全程没说话。”赵蕊顿了一下。“但他散朝之后跟我爹走了同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快到宫门口的时候,赵怀安说了一句:‘太傅的戏,唱完了。但后面还有一出。’”

    

    “太子怎么说的,一个字不差地告诉我。”

    

    赵蕊想了想。“太子说:‘太傅大义灭亲,可为群臣表率。孤以为韩宏道罪证确凿,应从速处置,不宜拖延。’”

    

    “从速处置,不宜拖延。”沈明珠重复了这八个字。

    

    赵蕊看着她。“怎么了?这八个字有问题?”

    

    “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太子比韩元正还急。”沈明珠站起来走到窗前。“你想想,韩元正今天做的事,叫什么?”

    

    “大义灭亲?”

    

    “切割。”沈明珠说。“韩元正要的是‘体面地切割’,主动交出韩宏道,在何宗岳查出更多之前止损。他的节奏是‘恳请陛下’。恳请,这个词是有分寸的。他在请求,不是催促。他甚至没有说‘从速’二字。”

    

    赵蕊皱眉。“但太子说了。”

    

    “太子说的是‘从速处置,不宜拖延’。”沈明珠转过身。“韩元正的戏演到‘恳请陛下’就够了,剩下的该由皇帝定夺。但太子等不及皇帝慢慢定夺,他自己跳出来催,‘从速’、‘不宜拖延’。八个字,全是急。”

    

    赵蕊的茶杯举在半空。“你的意思是,韩元正和太子,虽然都要把韩宏道弄走,但原因不一样?”

    

    “韩元正怕的是韩宏道牵连韩家。”沈明珠慢慢说。“他的切割是为了保韩家这棵大树,砍掉一根烂枝。只要韩宏道离京了,何宗岳顺着孙良这条线查下去,最多查到韩宏道个人,查不到韩元正头上。”

    

    “那太子怕什么?”

    

    “太子怕的是,韩宏道牵连东宫。”沈明珠的目光落在窗外。“韩元正切割韩宏道,是怕儿子连累父亲。太子催着‘从速处置’,是怕韩宏道在京城多待一天,何宗岳就多查一天。他不是怕查到韩家,他是怕查到自己。”

    

    赵蕊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韩宏道手里有东宫的把柄?”

    

    “不确定。”沈明珠回到桌前坐下。“但你想一个问题,韩元正是什么人?他做了四十年太傅,跟三朝皇帝打过交道。他切割韩宏道的节奏应该是,慢、稳、滴水不漏。但太子偏偏在他的戏还没演完的时候就跳出来催促。”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韩元正心里,一定也注意到了。太子越急,韩元正就越明白,自己这个‘切割’还不够干净。韩宏道身上带着的东西,也许比他以为的更多。”

    

    赵蕊沉默了一会儿。“那韩元正会怎么办?”

    

    “他已经在办了,限三日离京。”沈明珠说。“三日。不是七日,不是十日。三日,韩元正不给韩宏道留在京城的任何余地。他不止在切割,他在驱逐。把韩宏道推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可如果韩宏道不甘心呢?”

    

    沈明珠看着赵蕊。“被父亲抛弃的人,要么认命,要么报复。”

    

    三日期限。

    

    韩宏道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京城。他走的是南门,官道。没有仪仗,没有送行,一辆青布马车,两个随从,像一个被贬到外地的小官。

    

    但裴行止盯上了他。

    

    不是沈明珠安排的,是裴行止自己的判断。

    

    他前天晚上在松涛阁后院的屋顶上坐了半宿。赵掌柜送上来的半壶杏花酿早就喝完了,他把空壶放在瓦片上,听着远处更鼓一声一声地响。

    

    韩元正在朝会上那一跪,消息是赵蕊带来的,但裴行止自己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韩宏道被停职的时候还能在京城待着。这次被逐出京城,说明韩元正怕他留在京城会出事。

    

    一个让韩元正觉得“留着危险”的人,一定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韩元正切割韩宏道,不止是因为何宗岳查到了军械库。如果只是军械库的事,把孙良推出去就够了,犯不着逐儿子出京。韩元正要把韩宏道弄走,是因为韩宏道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颗不稳定的雷。

    

    这颗雷留在京城,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裴行止从屋顶上翻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去了南门城墙。

    

    城门刚开的时候人不多,几辆送菜的牛车、三五个赶早出城的行商。裴行止靠在城墙的垛口后面,看着那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出南门。

    

    韩宏道的马车帘子放得很低,看不见里面的人。两个随从骑着骡子跟在后面,背上各背了一个包袱。行李不多,但马车里似乎还有一个人,帘子偶尔被风吹起一角,能看到一截灰色的袍袖。

    

    裴行止没有立刻追,他让梁宽先跟着。

    

    “公子,我,”梁宽打了个哈欠。他昨晚在松涛阁后巷蹲了一夜,盯韩府大门。

    

    “跟上那辆马车。”裴行止指了指城门外的官道。“不要跟太近,他有两个随从,有一个看着像练过的。保持五十步以上。看他去哪里,见了谁。”

    

    梁宽揉了揉眼睛。“行。那我,”

    

    “路上别偷吃东西,别跟人搭话,别,”

    

    “公子,我又不是翠竹。”梁宽一脸委屈。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梁宽立刻转身出了城门,脚步倒是快得很。

    

    梁宽跟了一天。

    

    准确地说,是半天跟踪、半天逃命。

    

    中午的时候六月的日头毒得像要杀人。官道两旁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梁宽跟在马车后面五十步开外,晒得嘴皮都起了皮。

    

    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镇口有个凉茶摊子,一个老大娘守着三个大铜壶,摊子前面挂着个布帘子写着“清凉解暑一文一碗”。

    

    梁宽摸了摸腰间,没带钱。

    

    他犹豫了两息。韩宏道的马车刚好拐过前面的弯道看不见了,他心想,就一碗,喝完就追。

    

    他端起一碗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然后他又灌了第二碗。

    

    老大娘伸出手:“两文。”

    

    梁宽咧嘴一笑,拔腿就跑。

    

    老大娘的嗓门比他的腿快,“抢茶的!抓贼啊!”

    

    梁宽跑了半条街才甩掉追出来的老大娘和她手里的扫帚。他钻进一条小巷喘了半天气,心想,回去绝不能让殿下和裴公子知道这事。

    

    喘完气他赶紧追上了韩宏道的马车。幸好那两碗凉茶没白喝,午后精神好了不少。

    

    傍晚回来报的时候,梁宽的鞋上全是土,脸上晒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

    

    “韩宏道没有走官道。”梁宽蹲在松涛阁后院,一口气喝了三碗井水。“出了南门十里之后他换了马车,从官道拐进了一条小路。那辆青布马车继续走官道,是空的。他换了一辆没标记的灰篷车。”

    

    裴行止靠在门框上听。“那条小路往哪里去?”

    

    “往东走。通的是,”

    

    “城南道观。”裴行止接上了。

    

    梁宽愣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

    

    “城南清虚观,三皇子的人在那里有一个落脚点。”裴行止把手里的铜钱翻了一下。“这个消息是沈姑娘三个月前查到的。韩宏道如果要在离京之前见什么不该见的人,那个道观是最隐蔽的选择。”

    

    梁宽咽了口口水,继续说:“他在道观停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是进去烧个香就出来。他在里面见了人。”

    

    裴行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翻墙进了道观后面的菜园子,”梁宽压低声音,“趴在围墙上看的。韩宏道进了道观东厢的一间禅房。门关着,我听不到说什么。但半个时辰之后他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个子不高,瘦,穿着灰色长袍。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梁宽皱眉回忆。“我没看清脸。但那件灰色长袍的领口有一圈暗纹,像是三皇子府上的人才穿的那种。”

    

    裴行止不说话了。

    

    秦洵。三皇子的心腹谋士。

    

    他把铜钱收进袖中。“你确定他们一起走了?”

    

    “没有一起走。”梁宽摇头。“韩宏道先出来,上了灰篷车往南走。那个灰袍人在道观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往东走。方向不一样。但韩宏道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上马车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小匣子。”梁宽比了个大小。“铜锁的。这么大。他进道观的时候也带着,出来的时候也带着。那个匣子一直抱在怀里,不放在行李箱里,不交给随从。连上马车的时候都是一只手扶着车辕、一只手抱着匣子,差点没上去。”

    

    裴行止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将军府。

    

    ——

    

    将军府。深夜。

    

    院子里赵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石桌上摆了一壶凉茶、两只杯子。他自己蹲在墙角,说是守夜,其实已经打了三个盹了。

    

    沈明珠听完裴行止的汇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韩宏道被逐出京城的前一天,去见了三皇子的人。”她慢慢说,“这说明韩宏道和三皇子之间的联系,不只是韩家的安排,韩宏道自己也有一层关系。”

    

    “韩元正知不知道?”裴行止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不好说。”沈明珠在桌上的关系图旁边添了一条线。“如果韩元正知道韩宏道跟三皇子有私下联系,他就不止是在‘切割’,而是在‘止血’。如果他不知道,那韩宏道藏的东西比我们想的更多。”

    

    “而且,”裴行止把铜钱抛起来又接住,“他走的时候行李不多。但有一样东西,他死都不肯放手。”

    

    “那个铜锁匣子。”

    

    “对。”裴行止的语气变了,稍微认真了一些。“他上马车的时候把匣子抱在怀里,不放在行李箱里,不交给随从。我让梁宽注意了,他在道观见秦洵的时候,匣子也带在身上。进去带着,出来带着。见秦洵,都没有交出去。”

    

    “没有交给秦洵?”沈明珠抬头。

    

    “没有。”

    

    沈明珠靠回椅背。“那就不是给三皇子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匣子里是什么?”裴行止问。

    

    “你问我?”

    

    “你比我会猜。”裴行止笑了一下。

    

    沈明珠没笑。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三个圈。

    

    “第一种可能,密函。韩宏道在兵部十五年,经手过无数军械调拨、粮草转运。如果他私下留了一些不该留的文书,那些文书上一定有很多人的签名和印信。”

    

    “拿来保命用的。”

    

    “对。第二种可能,账册。兵部的账,水深得很。韩宏道管军械库的时候,进出的不止是刀枪剑戟。铜铁、火油、甚至硝石,哪一样流向不对,都是大案。如果他手里有一本账,上面记的可能不止韩家的事。”

    

    “太子的事?”

    

    “不排除。”沈明珠的手指停了。“第三种可能,把柄。不是文书,不是账册,而是某样实物。一封信、一件信物、甚至一件沾了血的东西,能证明某个人做过某件不能见光的事。”

    

    裴行止把铜钱收了。“不管是哪一种,一个被父亲逐出京城的人,在行李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不放手。要么是活命的本钱,要么是报复的筹码。”

    

    “或者两者都是。”沈明珠说。

    

    翠竹从侧门探进半个脑袋。“姑娘,夜宵,”

    

    “放下吧。”秦嬷嬷在暗处说了一声。

    

    翠竹缩了缩脖子,把托盘轻手轻脚放在门边的小几上。她瞄了一眼桌上的关系图,密密麻麻的线看得她头晕。“姑娘画的这个……比我见过的渔网还复杂。”

    

    没人理她。她悄悄退了出去。

    

    沈明珠看着桌上的关系图。韩宏道的名字旁边已经打了叉,但叉旁边多了一条虚线,连向三皇子。她又在虚线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代表那个铜锁匣子。

    

    “让梁宽继续跟。”她说,“韩宏道走到哪里,我要知道他到哪里。他见了谁,我要知道他见了谁。那个匣子,我尤其要知道。”

    

    裴行止点头。他转身往后门走,

    

    “裴公子。”

    

    “嗯?”

    

    “太子也在跟踪韩宏道。”沈明珠的声音不带感情。“魏德顺的人出了南门,方向跟梁宽一样。”

    

    裴行止停了一步。

    

    “梁宽跟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别人也在跟?”

    

    “没有,但梁宽的眼力你也知道。”沈明珠停顿了一下。“他连凉茶摊的帐都赖了。”

    

    裴行止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跟你说了?”

    

    “赵掌柜说的。梁宽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鞋上还沾着凉茶渣子。赵掌柜问了两句他就全招了。”

    

    裴行止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克制某种表情。“我回去收拾他。”

    

    “别收拾狠了,还得让他继续跟。”沈明珠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提醒他注意身后。太子的人跟在后面,如果发现梁宽——”

    

    “我明白。”裴行止的笑容收了。“太子也怕韩宏道。”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

    

    “有意思。韩元正把儿子推出去,儿子手里却握着所有人的把柄。这可比什么都精彩。”

    

    他翻墙出去了。

    

    院子里赵大被翻墙的声响惊醒,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裴公子翻墙这事他见得多了,连条狗都懒得叫。

    

    沈明珠独自坐在灯下。

    

    韩元正以为自己切割得干干净净。太子以为自己催得够快。但韩宏道,那个被父亲推出去的人,怀里抱着的那个铜锁匣子里,也许装着比他们所有人都沉的东西。

    

    被抛弃的人,最危险。

    

    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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