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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三,天刚蒙蒙亮,李信就出了门。
这几日来领粥的人越来越多,锅里的粥越来越稀,但李信不敢停,停了,那些人就真没指望了。
城门口的摊子支起来的时候,已经排了长长一队,灾民们衣衫褴褛,有的拄着棍子,有的抱着孩子,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闹,人们已经饿得不想说话了,只盼着挨到喝粥。
李信和几个仆人把锅架好,点火烧水,米下锅,不多时,粥香就在晨风里散开了。
头几碗粥发出去的时候,一切如常,领到粥的人蹲到旁边去喝,喝完把碗送回来,说一声“李公子慈悲”。李信低着头一勺一勺地舀,木勺在锅底刮出沙沙的响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队伍后面忽然乱了一下。
有人在喊,声音尖厉,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死人了!死人了!”
李信手里的木勺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队伍中段的人群往两边散开,让出一小片空地,地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五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灰扑扑的破单衣,并排躺着,手还拉着,两个人的脸色都发青,嘴唇乌紫,嘴角有白沫,眼睛半睁着,眼珠往上翻,已经不动了。
旁边蹲着一个老头,伸手去探那男的鼻息,探了一下,手缩回来,哆嗦着说:“没……没气了。”
又有人去探那女的,同样摇了摇头。
“中毒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周围的人立刻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怕那毒会从死人身上飘过来似的,退了几步,又站住了,远远地看着,嗡嗡地议论起来。
李信放下木勺,走出粥棚,走到那两个人跟前,蹲下来看了看,他不认得这两个人,面生,像是常来领粥的那几副面孔,两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十指交叉,掰都掰不开,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男的的手背,冰凉的,已经僵了。
“李公子,这……”一个仆人跟了过来,声音发紧。
“别慌。”李信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把施粥停了。锅看住,不许再动。”
仆人们愣了一下,但很快照做了。两个人把锅盖盖上,熄了灶火,一左一右站在锅前,像是守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李信又让几个仆人去维持秩序,把人群往后推了推,在尸体周围留出一圈空地。
他站在锅前,没有说话,也没有跑。
跑?他往哪儿跑?粥是他的粥,摊子是他的摊子,死了人,他走了,那就是畏罪潜逃,苏京现在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他,他要是跑了,等于把刀把子递到人家手里。
换而言之,这如果真是苏京的手笔,难道他跑了就可以溜之大吉了?结果只怕会适得其反,他现在站在这儿,不动,不跑,粥锅也没动过,人证物证都在,查清楚了,自然会没事。
人群里已经有人跑去报官了,李信看见了,没有拦。
周围的情况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除了最初那一阵惊慌,大部分灾民并没有乱,没有人哄抢粥锅——那两口锅就摆在原地,锅盖盖着,旁边站着仆人,但更多的是没有人冲上去,没有人趁乱闹事,没有人喊打喊杀,人们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那两个死人,嗡嗡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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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聚在一起就成了嘈杂的一片。
有人说:“怪了,这么多人喝了粥都没事,怎么偏偏这两个人死了?”
有人说:“运气不好呗。阎王爷点名,赶上了,躲都躲不掉,一看就是平时坏事干多了。”
另一个声音接过去:“运气不好?我看是运气好,死了一了百了,不用再受这份罪了,你看看这世道,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死了那是享福去了。”
旁边有人呸了一声:“你嘴里能不能积点德?人家刚死,你说这种话?”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你问问在场的,有几个不想死的?活着也是饿死,早死晚死的分别罢了。”
又有人骂开了:“你们两个死不死我不管,可你们死在李公子的粥摊前头,这不是坏人家风水吗?人家李公子好心施粥,你们倒好,死在这儿,给人家脸上抹黑!到了阴曹地府,你们也只能投胎成畜牲……”
骂人的是个瘦老头,嗓门大得很,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
李信听到这些话,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这边还在维持秩序,让人群不要挤到尸体那边去,那边却已经有几个老灾民凑过来了,领头的是个黑瘦的老太太,手里拄着一根竹竿,脚上的草鞋露着脚趾头,走到李信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李公子。”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公子放心,今天有这么多人在场,大家都能给公子作证,官府要是冤枉你,老婆子给你作证。这粥我们都喝了,好好的,怎么就他两个死了?分明是他们自己带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要是官府要一命抵一命,我这个老婆子去给他们抵命……”
旁边几个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对对,我们给李公子作证。”
“我喝了十几天了,啥事没有。”
“要是县太爷不讲理,老婆子替李公子去顶罪!”
“我也去!算我一个!”
李信看着这些衣衫褴褛、连自己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儿的人,说要替他去顶罪,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的好意,李信心领了,但这件事,官府还没查,不一定就是粥的事,诸位不要再说顶罪的话,照顾好自己,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维持现场的秩序,仆人们把人群往后拦了拦,在尸体周围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没有人破坏现场,那两口粥锅安安静静地蹲在原地,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喊着“让开让开”,是县衙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