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尘迅速评估着霍云儿的状态。
她的魂力波动极其微弱,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魂师,按理说,这样的低阶涅槃尸,其吞噬生机的本能欲望应该是最强烈、最难以克制的。
可看她此刻的模样,虽然气息不稳,眼神中却有着清明的理智。
银尘心中不禁有些感叹。
有时候,意志力的强度,真的与修为高低无关。
有些凡人在特定情感的驱动下,所能爆发出的精神力量,甚至比那些心志不坚的封号斗罗还要强大。
母爱,或许就是这世间最不可理喻、也最值得敬畏的力量之一。
当众人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再看向霍雨浩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目光中有同情,有怜悯,有不忍,却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指责。
他们都是天之骄子,心性远比同龄人成熟。
他们几乎在瞬间就理解了霍雨浩此刻的心情。
那是人之常情,是刻在血脉深处的羁绊。
换做是他们,如果自己早已逝去的、感情深厚的至亲,以任何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眼前,他们恐怕也会和霍雨浩一样,做出同样的选择。
能够在那一刻保持绝对理智,让理性压倒感性,冷酷地做出“正确”抉择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少之又少。
若真能做到,那或许也不再是人了。
“玄老,这……这该怎么办?”
王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双眼充满了苦恼。
这个问题,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看霍雨浩那副保护姿态,就知道他绝不可能放弃。
但涅槃尸就是涅槃尸,活人的世界,没有她们的容身之所。
史莱克学院的铁则,更是不可能允许任何弟子与这种存在有所牵扯,那和勾结邪魂师没什么两样,甚至犹有过之。
“噗通!”
霍雨浩猛地再次跪倒在地,面向玄子和王言,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玄老,王老师,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妈妈,我向你们保证,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担保,绝不会让她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求求你们了!”
王冬和萧萧看得心都揪紧了,脸上满是焦急。
她们想上前为霍雨浩说些什么,却又深知,在这等重大事件上,完全没有她们插手的余地。
“霍雨浩,不要痴心妄想了。”
玄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喝,“涅槃尸的复杂与恐怖,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它们对生者生命精气的吞噬欲望,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就算你母亲现在凭借强大的意志力能够克制,但你能保证,她永远不会失控吗?!一旦失控,造成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王言也叹了口气,接口道:“雨浩,学院也曾捕获并研究过涅槃尸,它们这种死而复生的存在,身不由己。复活是有代价的,那代价就是对生命精气的饥渴,生存是它们的本能,不吞噬生者,它们就会越来越虚弱,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彻底消亡,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两位老师的话,像两柄最锋利的冰刀,一句句地刺入霍雨浩的心脏,让他浑身冰冷。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但温柔的手,轻轻地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雨浩……已经够了。”
霍云儿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满足与释然。
“能够再见到你,看到你长这么大了,看到你身边有这么多关心你的同伴,还有这么好的老师……妈妈已经……很满足了。”
“让我走吧。”
“不,我不!”霍雨浩却像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倔强地摇着头,泪水再次决堤。
“傻孩子……”霍云儿的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怜爱与痛苦,“雨浩,你……你也不想让妈妈,一直以这种丑陋的姿态活下去吧?那只会让妈妈……更痛苦啊。”
“听话,能够看到你好好的,看到你不再是孤单一个人,妈妈就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霍云儿的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让霍雨浩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啊……
他怔怔地看着母亲。
看着她那双温柔眼眸深处,自己无法理解的痛苦。
看着她那半边狰狞扭曲、连她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面容。
想要留下她,拼了命地想要留住她,只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再次失去,害怕再回到那种孤身一人的绝望里。
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私的想法。
他完全没有考虑过,以这样一种非人非鬼的姿态“活着”,对母亲而言,究竟是一种恩赐,还是一种永恒的折磨。
霍雨浩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沙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要反驳,想要说“我不在乎”,可当他迎上母亲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神时,所有的话语都梗在了喉间,化作了更加剧烈的痛苦。
“好……”
一个字,从霍雨浩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
这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抽走了他灵魂中最后一丝光亮。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送别自己失而复得的母亲,让她从这场非人非鬼的噩梦中,获得真正的解脱。
极致的痛苦如同最锋利的绞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脏。
他甚至感觉不到牙齿咬破嘴唇的痛楚,只尝到了满口的铁锈味。
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淌下,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唉……”
玄子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濒临崩溃的少年,心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抬起那只足以开山裂石的蒲扇大手,掌心中,一团温和而凝实的土黄色魂力开始汇聚。
“老夫来动手吧,不会让她有任何痛苦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试图给予这对母子最后的尊重与安宁。
魂力光团散发着厚重的大地气息,那是最纯粹的毁灭之力,可以在一瞬间将霍云儿的身体化为尘埃,不留半点痛苦。
就在玄子即将挥下手臂的刹那。
“等一下,玄老。”
一道清朗而冷静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