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吧,朕的学官们
此言之下,整个大明如烈火油烹.
上万学官,穿着崭新的官服,背着简单的行囊,告别了应天城。他们像一颗颗被风吹散的种子,顺着官道、山路、河流,飘向了大明的四面八方。
九成九的学官,都顺着地图上的标记,安然到达了自己任命的镇子。他们在镇口竖起刻着“大明官学”的木牌,把祠堂改成教室,摆上从县里领来的桌椅,拿起粉笔,开始教镇上的孩子们念“朱元璋,大明皇帝的朱元璋!”。
而剩下的那零点一,却因为山路崎岖、地图模糊、或者单纯的路痴,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在大明的土地上,开出了一朵朵谁也想不到的奇葩。
刘二狗就是其中最显眼的一朵。
他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青布官服,袖子卷了三圈还是能盖住手背,裤脚挽到了膝盖,露出两条沾着泥点的小腿。
他的副手张三狗,是个从漠北退伍的老兵。本来在常遇春府上当亲兵!背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环首刀,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每走三步就会扫视一遍周围的山林。
两人已经走了整整十七天。
从应天出发,一路向北,翻了三座大山,蹚了五条河。脚上的布鞋磨破了三双,最后一双也露出了脚趾头。干粮在昨天就吃完了,两人靠挖野菜和野果撑了一天。
“我说张三狗,”刘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道,“你那地图到底准不准啊?吏部的人说半个月就到,这都十七天了,怎么连个腾腾镇的影子都没看见?再走不到,咱俩就得饿死在山里了。”
张三狗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地图。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指了指前面那座郁郁葱葱的大山。
“没错。翻过这座藤藤山,山脚下就是腾腾镇。今天天黑之前翻过去,明天一早就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刘二狗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可累死我了。当官咋这么遭罪,当官的不都坐轿子吗?咱们俩咱们全靠腿?,不说白米饭了,干粮都吃完了。”
张三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背上的环首刀解下来,用布擦了擦刀刃。
“歇够了就走。”张三狗把刀重新背上,“这座山看着就不太平,天黑之前必须翻过去。不然晚上在山里过夜,怕是会出事。”
“知道了知道了。”刘二狗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真是的,当个学官还要提心吊胆的。”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跟着张三狗往山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长满了杂草和荆棘。
“哎哟!”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幸好张三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拎了回来。
“小心点。”张三狗沉声说道,“掉下去,摔死了没人收尸。”
刘二狗吓得脸色发白,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谢谢你啊张三狗。回头到了腾腾镇,我请你吃红烧肉。”
“不用。”张三狗松开手,继续往前走,“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去腾腾镇。”
两人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张三狗的脚步慢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
五个蒙面壮汉,手持明晃晃的钢刀,从路边的树丛里跳了出来,一字排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那个大汉,身材魁梧,胳膊比刘二狗的大腿还粗。眼神凶狠。他把钢刀往地上一剁,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地上的石子都跳了起来。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话刚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别想了。”
刘二狗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大汉一愣。
他打劫这么多年,见过哭爹喊娘的,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抄起家伙跟他拼命的,就是没见过这么淡定的。还敢打断他的台词。
刘二狗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着大汉,脸上满是焦急:“我问你,这里是不是藤藤山?山脚下是不是腾腾镇?”
大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是啊。”
“那就没错了!”刘二狗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就说没走错嘛!吏部的地图还是挺准的。”
他完全忽略了旁边已经拔出环首刀、身体紧绷、一脸戒备的张三狗。也完全忽略了五个手持钢刀、虎视眈眈的壮汉。
他对着为首的大汉,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青布官服,又拍了拍腰间晃来晃去的官印。
“那个谁。我是陛下派来的腾腾镇学官,刘二狗。旁边这个,是我的副手,武备教官张三狗。”
“我们走了半个多月了,累死了,也快饿死了。你们快带我们走。赶紧给我们安排个干净的房间,再弄点好酒好菜,多来点肉来,给我们解解乏。”
五个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懵了。为首的大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是怎么个事儿?
他在这藤藤山打劫十好几年了。
不说杀人如麻,那也是劫财劫色,无恶不作。
怎么?朝廷不派兵剿。改派学官了?还是两个?一文一武?
这新皇帝登基没两年,政策变化这么大的吗?
连他这种占山为王的土匪窝,都要派学官来普及教育?
怎么个意思?真的是来教他们怎么打劫的?嫌他们打劫效率低下,技术不够先进?
大汉越想越懵。他看了看刘二狗身上的青布官服,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枚刻着“腾腾镇学官”的铜印。
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可这事儿也太离谱了。他做不了主。
大汉咽了口唾沫,对着刘二狗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们俩在这儿等着!不许走动!我……我得去禀报我们大当家!”
说完,他对着旁边的四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你们四个,看好他们!不许让他们跑了!我去去就回!”
“是!大哥!”
四个手下齐声应道。
然后,大汉拔腿就往山上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影了。
刘二狗看着他的背影,不满地嘟囔道:“跑什么跑。又没人吃了你。真是的,腾腾镇的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他转头看向那四个看守的壮汉。
“哎,你们这儿有水吗?渴死我了。”
四个壮汉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水囊,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
刘二狗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然后把水囊递给张三狗。
“三狗啊,你也喝点。别客气。”
张三狗没有接。
他手里的环首刀依旧横在胸前,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四个壮汉。”
刘二狗擦了擦嘴,把水囊还给那个壮汉,“不就是乡勇吗?何至于此,看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估计是腾腾镇太穷了,买不起像样的衣服。等咱们把学校建起来,教了适龄儿童们识字,等俸禄钱粮道了,咱俩施舍点,给他们做几身新衣服。”
四个壮汉:“……”
他们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另一边。
那个大汉一路狂奔,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藤藤山的聚义厅。
聚义厅里,灯火通明。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坐在虎皮大椅上,抱着一个酒坛子喝酒。他就是藤藤山的大当家,王老虎。下面坐着十几个头目,正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吵吵嚷嚷。
“报——!”
大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
王老虎放下酒坛子,瞪着他问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是不是山下有肥羊路过了?带了多少银子?多少女人?”
“不是啊大当家!”大汉喘着粗气说道,“山下……山下来了两个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王老虎眼睛一瞪,猛地站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大刀上,“多少人?带了多少兵?弓箭手有多少?”
“就两个!”大汉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文的,一个武的!没带兵!”
“两个?”王老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两个就敢来剿我藤藤山?朝廷是没人了吗?兄弟们,抄家伙!跟我下去把他们砍了,脑袋挂在寨门口示众!”
“不是啊大当家!”大汉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们不是来剿匪的!”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王老虎疑惑地问道,“难道是来招安的?”
大汉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说……他们是朝廷派来的学官!”
“啥?”
王老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说,他们是朝廷派来的学官!”大汉大声重复道,“那个文的叫刘二狗,是腾腾镇的学官。那个武的叫张三狗,是他的副手。他们说,陛下下了圣旨,大明境内每个镇子都要建一所学校。所以他们就来了。”
聚义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正在喝酒吃肉的头目,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所有人都看着王老虎。
脸上写满了一模一样的懵圈。
王老虎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学官?
朝廷给我藤藤山派学官?
我这是山寨啊!是打家劫舍的犯罪组织啊!是黑社会性质团伙啊!
就我这种地方,朝廷不派大军来剿就谢天谢地了,居然还派学官来?
怎么个意思?真的是来教我们怎么打劫的?嫌我们打劫技术不行,业务能力太差?
王老虎在聚义厅里转来转去。
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摸了摸自己满脸的络腮胡,想了又想。
“不对啊。”他自言自语道,“朝廷要是想剿我,直接派几千大军来就行了。没必要派两个学官来糊弄我。再说了,两个学官能顶什么用?。
“那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王老虎又转了几圈。突然。他眼睛一亮。
这么多年,山寨里连个能写会算的都没有。每次分赃都要掰手指头算,经常算错,为此兄弟们没少吵架。之前也请过几个谋士,可要么干了几天就跑了,要么被官府抓住杀了。
现在好了。朝廷主动给他们送了个文化人来。
还是官方认证的。虽然是个没听过的学官,但起码是个正经识字的。
总比没有强。
王老虎一拍大腿。
“算了!”
他对着跪在地上的大汉吩咐道:“把他们俩接上来!好酒好菜的招待!看看他们到底要教啥!”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咱们打劫都好几年了,连个像样的谋士都没有。既然朝廷主动送上门了,那就收下!起码是个正经的文化人。”
“嗯,有用!就这么办!”
王老虎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
“走!跟我下去接咱们的新先生!”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聚义厅。
一众头目面面相觑。然后赶紧拿起各自的兵器,跟了上去。
山路上。刘二狗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跟那四个看守的壮汉聊天。
“哎,你们在这山上待多久了?”
“三年了。那你们平时都吃啥啊?”
“吃的粮食,还有山上的野味。”
“那你们识字吗?”
四个壮汉同时摇了摇头。
“不认识。”
“那就对了。”刘二狗一拍大腿,“以后跟着我,我教你们识字。识了字,就能看账本,就能算清楚分了多少钱。不然被你们大当家坑了都不知道。”
四个壮汉眼睛一亮。
“真的?你真的愿意教我们识字?”
“那还有假。”刘二狗拍了拍胸脯,“我是陛下派来的学官。我的职责就是教所有人识字。不管你是老百姓,还是……嗯,乡勇。只要愿意学,我就教。”
就在这时。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王老虎带着一群土匪,浩浩荡荡地走了下来。
张三狗立刻握紧了手里的环首刀,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刘二狗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王老虎一行人。
刘二狗推开张三狗,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官服,清了清嗓子。
王老虎走到刘二狗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
他对着刘二狗,抱了抱拳。
“在下王老虎,是这藤藤山的……,额……镇的镇长……。”
“欢迎两位学官大人,光临敝寨额……镇。!”
刘二狗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还挺懂规矩。”
他指了指旁边的张三狗。
“这位是我的副手,张三狗。武备教官。以后负责教你们练武。”
王老虎又对着张三狗抱了抱拳。
“见过张教官。”
张三狗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王老虎也不在意。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大人,一路辛苦。寨子里已经备好了好酒好菜,给两位大人接风洗尘!”
“好!”刘二狗高兴地说道,“终于能吃顿饱饭了!快走快走!我都快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