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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章:新生代
    沈清觉得,研究中心现在的报销单据厚度,已经快要超过她当年写下的那篇获奖论文了。

    三年前,这里还只是京大物理系腾出来的几间空屋子,走廊里回荡着装修电钻的尖锐轰鸣,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新刷油漆和昂贵仪器的复合气味。那时候,团队只有四个人。沈清负责材料设计,陆景行负责理论模型,杭嘉叶在通风橱前捣鼓化学试剂,林薇则像个守财奴一样守着她那几台刚到货的精密设备。

    现在,这种“家庭作坊”式的温馨感早已被某种更庞大、更精密、也更让人头秃的机构化运作所取代。

    指纹锁发出的蓝光在清晨的走廊里有节奏地闪烁。沈清穿过公共办公区时,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的工位。近三十人的规模,意味着每天早上的咖啡消耗量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新进的成员里,有从普林斯顿空降回来的凝聚态理论大拿,有在工业界摸爬滚打十几年、能把任何废弃零件修出花来的工艺工程师,还有一批被陆景梦严格筛选、看眼神就充满了“学术渴望”的研究生。

    研究中心实行双首席研究员制,沈清和陆景行握着学术航向的舵,但日常那些琐碎到令人抓狂的运行管理,大多落在了杭嘉叶和林薇肩上。

    “沈老师,这是本月液氦的超支报告。”林薇从设备间探出头,手里还拎着一个真空法兰,语气里透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另外,三号超净间的离子刻蚀机需要更换耗材,我已经让程老师去对接供货商了。”

    沈清接过报告,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嘴角微微一抽。

    “知道了,我会签字。”她回答,内心却在想:科学的进步,本质上就是金钱转化为数据的过程,而她现在的角色,越来越像是一个大型科研经费的守门人。

    陆景梦的独立课题报告放在沈清办公桌的最显眼处。

    这份关于“ISP在不同基底材料上的可转移性与生长条件优化”的报告,厚达六十页。沈清翻开第一页,看到的是一张极其漂亮的ISP-基底兼容性相图。不同颜色的色块交织在一起,清晰地标示出了ISP在蓝宝石、硅基片以及几种新型柔性衬底上的生长窗口。

    沈清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这种数据质感,已经脱离了“学生作业”的范畴,展现出一种成熟科研人员才有的严谨与敏锐。

    陆景梦带着两名研究生,在实验室里泡了整整四个月。那段时间,沈清经常能在凌晨两点的休息室看到这姑娘。陆景梦总是抱着一大杯浓缩咖啡,眼睛盯着显示屏上的生长曲线,嘴里还嘟囔着一些关于表面迁移能的参数。

    “姐,你觉得这个趋势对吗?”当时陆景梦指着屏幕问。

    沈清没说话,只是在她的原始记录本上划了一个圈,提醒她注意界面应力的补偿。

    现在,这份努力变成了一篇投向《AdvancedMaterials》的独立通讯作者论文。

    当接收函发到沈清邮箱时,她并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她把陆景梦叫进办公室,将打印出来的接收页面推到她面前。

    “接收了,没提大的修改意见。”沈清说。

    陆景梦先是愣了一下,那双平时总是显得很冷静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三个呼吸的心理准备,才伸手接过那张纸。

    “独立通讯作者。”陆景梦轻声念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清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妹妹。

    ①直接反应:这孩子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②理性分析:ISP方向需要更多的支点,陆景梦的独立意味着研究中心在工艺普适性上站稳了脚跟。

    ③实用结论:下个季度的项目申请,可以把她推到前台去了。

    “致谢写得不错。”沈清忽然说了一句。

    陆景梦的脸微微一红。在那篇论文的结尾,她详细感谢了四个人:外公沈明轩提供的方向,姐姐沈清提供的方法,杭嘉叶提供的化学基础,以及林薇提供的设备保障。

    “你把陆老师漏了。”沈清挑了挑眉。

    “没漏。”陆景梦理直气壮地指着作者署名栏,“我把他列进理论支持的作者里了。他说过,如果他在致谢里,那说明他只是个看客;如果他在作者里,那说明他得为我的公式推导负责。我选了后者。”

    沈清无言以对,只能回以一个省略号。

    陆景行那家伙,在带学生这件事上,确实有一套独特的、让人感到亚历山大的逻辑。

    程旭阳最近出现在研究中心的频率高得惊人。

    自从赵教授退休后,他承担了京大物理系大量的本科教学任务。每天下午,他总会准时出现在研究中心的数据管理中心,手里提着两杯还没拆封的奶茶——一杯是林薇习惯的三分糖,一杯是他自己的无糖黑咖。

    “林工,这是你要的低温测量系统误差标定数据。”程旭阳把U盘放在林薇的实验台旁。

    林薇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台氦质谱检漏仪,头也不抬地伸出手:“谢了。对了,那篇关于误差传递模型的论文,编辑部回信了,要求补充一组极低温下的漂移测试。”

    程旭阳蹲下身,帮她稳住晃动的仪器外壳:“我就知道他们会盯着那个点。数据我已经预处理了一部分,晚上我们一起过一下?”

    “行。”林薇应了一声,手里的扳手熟练地拧紧了一个螺栓。

    沈清路过设备间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在研究中心这个充满高精尖仪器的冷硬空间里,这两个人的互动显得格外协调。一个负责维护设备的物理躯壳,一个负责梳理数据的逻辑灵魂。他们联合撰写的那篇方**论文,已经引起了仪器科学领域的关注。

    这大概就是技术宅之间的某种“量子纠缠”。沈清想。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只要一个参数、一个曲线,就能达成某种深层次的共识。

    ……

    杭嘉叶的进阶,是研究中心这半年来最值得庆祝的大事。

    她被京大化学系正式聘为独立课题组长(PI)。虽然她依然保留着研究中心化学方向合作导师的职务,但她现在拥有了自己的领地——一间位于化学楼、规模虽小但配置极高的实验室。

    挂牌那天,沈清和陆景行都去了。

    那块挂在门口的铭牌很小,亚克力材质,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界面化学。

    “恭喜啊,杭组长。”沈清递过去一个包装严密的盒子,“这是我亲自校准过的一套标准样品,从金、银到石墨烯,应有尽有。你以后做表征,不用再跑回来蹭我们的设备了。”

    杭嘉叶接过盒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沈清,你这礼物送得太实用主义了,一点惊喜都没有。”

    陆景行则递过去一个厚实的本子。

    那是一本完全空白的实验记录本,牛皮纸封面,质感沉稳。杭嘉叶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用来写属于你自己的发现。”

    字迹苍劲有力,一如陆景行本人的风格。

    杭嘉叶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感慨。她想起三年前,沈清刚进实验室时,陆景行也送过类似的本子。那时候的陆景行,冷得像块冰,眼神里写满了对“外行”的不信任。而现在,这个本子承载的是一种平等的期待。

    “我会写满它的。”杭嘉叶认真地合上本子,把它放在了办公桌最核心的位置。

    国际青年科学家论坛(线上)如期举行。

    陆景梦受邀做关于ISP的主题报告。

    沈清坐在研究中心的会议室里,看着屏幕上的直播画面。陆景梦穿着一套简洁的深青色西装,那是和沈清当年去瑞典领奖时同一个品牌的款式。她站在讲台上的姿态,竟然和沈清有几分神似——冷静、专业,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报告从沈明轩当年的那个大胆猜想开始讲起。

    陆景梦用流畅的英文,叙述了ISP如何从一个纸面上的数学符号,变成实验室里的一层薄膜,再到如今具有普适性的功能材料。她不仅讲了沈清的材料设计逻辑,还详细推导了陆景行的理论模型,最后落脚到她自己发现的基底兼容性规律。

    报告结束后的提问环节,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一位来自欧洲的青年学者站起来,屏幕上的脸显得有些犀利:“陆博士,众所周知,你所在的团队已经拥有了诺贝尔奖级别的成果。在这样一个光芒四射的团队里独立做研究,你是否感到巨大的压力?你的发现,究竟是你自己的独立思考,还是仅仅在重复前人的路径?”

    会议室里,沈清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屏幕里,陆景梦沉默了大约三秒钟。她没有表现出恼怒,也没有急于辩解。

    “压力当然存在。”陆景梦开口了,声音平稳,“在一个诺奖团队里,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但我的命名权是自己争取的,我的独立论文是自己写的,我的下一个课题也是我自己选的。在这个实验室里,没有人会替你做,但所有人都会帮你。这种踏实感,远比压力更有价值。”

    沈清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这就是陆景梦。她不再是那个跟在姐姐身后的小跟班,她已经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学术骨架。

    研究中心的扩张并没有因为诺奖的余温而放缓。

    最近,他们通过国际招聘引入了一位凝聚态理论方向的青年学者,姓陈。这位陈博士在面试时,直接在白板上和陆景行展开了一场关于拓扑量子比特理论边界的对决。

    两人推导公式的速度快得惊人,粉笔在白板上敲击出的声音急促而有节奏,像是一场无声的打击乐。

    面试结束后,陆景行的眉宇间难得透出一丝兴奋。

    “怎么样?”沈清递给他一瓶水。

    “反应很快,逻辑没有死角。”陆景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能跟上我的推导速度。”

    “终于找到了能和你同步的人?”沈清调侃道,“看来你以后不需要再对着我抱怨那些研究生‘脑回路太长’了。”

    陆景行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理性:“能跟上速度不代表能给出有价值的质疑。科研不是赛跑,是排雷。还需要看他后续在合作中的表现。”

    沈清看着他那副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你现在面试别人的标准,和赵老师当年面试我的标准一模一样。”

    陆景行愣了愣,随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也许这就是某种不可避免的同化。”

    周末下午,研究中心难得全员休息。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走廊,空气里的浮尘在光柱中安静地起伏。

    然而,休息室里并不安静。

    陆景梦正带着几个研究生,围着一张桌子讨论最近的实验进展。他们的声音很大,隔着厚厚的玻璃门都能听到。

    “不行!这个台阶高度绝对有问题!”

    “可是扫描电镜的数据就是这样的……”

    “再测一遍!换个探针!”

    沈清走过休息室,看到陆景梦正拍着桌子,那股子认真劲儿简直和当年的沈清如出一辙。

    化学分析室里,杭嘉叶正在整理她那套极其复杂的样品库。她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显然她已经沉浸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试剂瓶里很久了。

    设备间里,单光子探测器发出细微的嘀嗒声。林薇正在给新到的设备做验收测试,程旭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快速记录着标定数据。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数据就在他们之间流转。

    沈清回到自己的工位。

    陆景行就在她对面,低着头批注一份实验报告。

    沈清把自己刚处理完的一页数据推到了公用操作台的中线上。陆景行极其自然地接过去,扫了一眼,在上面改了一个参数,又推了回来。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只有纸张在桌面上滑过的沙沙声。

    这种默契,像是某种已经内化的本能。

    沈清翻开当天的日志,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写下:

    “ISP从发现到独立课题只用了很短的时间,陆景梦从实习生到独立通讯作者用了不到一年。今天下午休息室里很吵,但那种吵闹不是噪音——是有人在为一个新数据争论,是有人在白板上画新的路线图,是有人在打电话讨论实验方案。我想起自己以前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夜,那时候觉得科学是一个人的事。现在知道了——科学是一代人的事,也是几代人的事。”

    她写完最后一段话,合上日志本。

    对面的陆景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五点整。

    沈清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笔。

    “走吧。”她说。

    陆景行也站起身,披上外套,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依然回荡着讨论声的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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