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震看完古兰送来的情报,把马鞭往案上一拍,赶回都城请示,进府时靴上还沾着边境的沙土。
“殿下,这些眼线拦还是不拦?不拦会暴露哨卡巡查规律。”
“拦了扣一个刺探军情的罪名,直接关进哨卡审讯室。”
“三号哨卡外头冻死人,扣他们几天还能给口热粥,不至于冻死。”
“拦。”叶云洲搁下手里的炭笔,“关三天,审完放人。”
另外古兰还让孙震带来口讯,说有一个小部落愿意脱离赤狼部的控制。
他们的头人想见叶云洲一面。
叶云洲考虑片刻后道:“让古兰先派人去问清那个部落的真实意图。”
“这些人是被赤狼部冻跑了想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冬,还是真打算倒戈。”
“如果是前者,按互市旧例与流民换粮,不额外优待。”
“如果是后者,让他们先把赤狼部分给他们的灵石全部交出来,再谈下一步。
孙震应下转身要走,被柳梦璃叫住。
她把一份最新的边境哨卡阵石巡查手册递过来,说是新版。
之前那版用的是七星锁云阵的简化版,这次加了一条专门识别龟兹星象灵石的预警阵纹。
如果有携带老人星星象灵石的商队靠近哨卡三里之内,阵石会自动触发预警。
“野狼沟所有哨卡,一个月内全部换装新版阵石。”
“末将替边军谢过夫人。”孙震双手接过手册,行了个军礼便匆匆出门。
阿尤娜追到廊下往他手里塞了两双厚棉袜。
絮叨着说这是用草原上的老法子织的,比中原的厚实,一双给他一双给古兰。
孙震握着棉袜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拿着袜子和手册大步走进风雪里。
数日后,一艘满载而归的龟兹商船,正沿孔雀河道驶向龟兹境内。
商船上装满了用兽皮、药材和龟兹刀剑从庆国换来的瓷器与茶叶。
按以往惯例,这批货到岸就会被龟兹边境城镇的商贾一抢而空。
庆国的瓷器和茶叶在龟兹从不缺买家。
但在龟兹边境城镇的集市上。
一个常年向庆国边军倒卖阵石的商人,发现自己的货再也进不了庆国边境。
孙震的哨卡全面换装了新版预警阵石。
任何携带龟兹星象灵石的货物,在三里外就会触发哨塔警报。
龟兹商人辗转托人去野狼沟问了孙震一句。
能不能通融。
孙震回了一句,话很短:
“去找你们国相。告诉他,想做生意,先把阵石渗透的事说清楚。”
龟兹商人辗转把话带到了龟兹国相那里。
边境贸易的税收是龟兹国库的一笔重要收入。
龟兹国相原本以为,通过商路渗透阵石是一步暗度陈仓的稳棋。
却没想到庆国边军用预警阵石把所有渗透路径全封死了。
而且不止封死了路径,还反手掐住了他们的商税命脉。
数日后,龟兹国相的第二封私人信函送达庆国边境。
这一次不是写给柳正言,而是直接写给叶鼎。
信的内容依然审慎,但措辞明显比上一封放低了许多。
龟兹愿与庆国就边境阵法事宜进行双边磋商,互派使团,商谈互不渗透协定。
这是龟兹第一次主动提出“互不渗透”四个字。
叶鼎浏览信函时搁下信纸,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本已经写满了字的奏折,留中不发。
柳梦璃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整理龟兹阵法的最后一部分分析手稿。
她将手稿归拢卷好,交给叶云洲。
她的措辞一如既往的寡淡,没有庆祝,没有赞赏。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起。
叶云洲看着面前这卷拆解干净的手稿,忽然想起她初入府时在摘星楼上对自己说过的话。
“八殿下,你是不是有某种洞察阵法构造的能力。”
那时她问的是他,现在她用同样的逻辑拆开了龟兹整条商路的构造。
窗外腊月的风穿过庭院,格桑花早已收回屋内过冬。
但阿尤娜在花盆旁边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苗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说那是给花留的,腊月的夜太长,有点光花就不觉得冷。
腊月十五,孙震的三号哨卡正式收编了第一个脱离赤狼部的小部落。
部落头人带着全族三十余口人跪在哨卡外,双手奉上从赤狼部分得的十二枚灵石。
孙震派兵护送他们到缓冲地带指定的过冬营地,挨着处木昆残部的帐篷扎下。
古兰站在帐篷外看着这支新来的队伍。
用独臂提起地上的一捆柴火,扔进他们的篝火堆里。
火星溅起来,在腊月的寒风中明灭。
同日,一道赐婚的消息在西域边境传开。
安西将军叶云洲,将与处木昆部圣女阿尤娜,在边境互市旧址,重新举办一场草原婚礼。
以安抚边境各部。
婚礼所有事宜均按草原习俗操办。
消息传到缓冲地带时,古兰正独自站在石丘上望着庆国方向。
她空荡荡的左袖在寒风中翻飞。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用仅有的右手按住胸口。
那是草原上最郑重的礼节。
腊月的寒风在野狼沟呼啸了一整个冬天。
到了正月末梢,风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阿尤娜搬回屋内的格桑花在窗台上晒着早春的太阳,叶片舒展,花苞又冒了两个新的。
这个年过得平静。
龟兹商旅被限期离境之后,边境整整两个月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孙震在哨卡上过年,年夜饭是阿尤娜托人送去的羊肉汤和烙饼。
古兰的处木昆残部,和新归附的小部落,在缓冲地带一起过了冬,篝火烧了一整夜。
但孙震总觉得这平静不太对劲。
正月里他巡哨,发现缓冲地带,有几处旧营地的篝火灰烬被挖开过。
挖的人很小心,把灰烬翻开又埋回去,表面上看不出痕迹。
但孙震在边军待了十几年,认得那种翻土的手法,这是当过兵的人留下的。
他没声张,只是给叶云洲写了封信:
“殿下,有人在找什么东西。末将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牧民。”
正月初八,孙震又发来一封加急军报。
三号哨卡以西的缓冲地带出现了几顶新帐篷。
牧民打扮,但其中一个人喝水时用的是龟兹那边才有的双耳陶罐。
孙震在军报末尾歪歪扭扭加了一行字:“末将以为,不是巧合。”
叶云洲看完军报,将信纸折好放在案上,说了一句:“他们开始派人踩点了。”
他立刻给孙震写了回信:“对方定是派了刺客,你以回京述职为名,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