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隘的夜来得比山外更早。
太阳刚沉到山脊背后,雾气便从谷底漫上来,一层一层地吞没了嶙峋的山石和枯瘦的灌木。
隘口上方的天空从深蓝褪成墨黑,几点寒星在云隙间明灭不定。
溃兵营地里燃起了十几堆篝火,远远望去像一串散落在山腰上的暗红珠子。
贺里浑坐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幅皱巴巴的羊皮地图。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
左眼下方有一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刀疤。
说话时疤痕会跟着抖动。
他麾下这二百溃兵是吐谷浑东部三城最后的残部。
慕容彻夺回王位之后,不肯投降的旧军四散奔逃。
只有他带着这些人翻过了三道山梁,找到了瑶山这条通往庆国内地的秘道。
“巴林大人,你那法器什么时候能再用?”贺里浑抬头看向坐在帐篷角落里的黑衣阵师。
巴林是个瘦削的中年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手指细长如枯枝。
他面前摆着一只铜盘,盘心嵌着一枚暗红色的灵石,灵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龟兹星象阵纹。
这便是那件能驱散迷雾的法器,龟兹人叫它“老人星盘”。
以南方老人星为核心,能在一炷香之内将方圆百步的水汽蒸干。
“子时。”巴林的声音干涩如砂纸,“灵石需要冷却四个时辰,上一次驱雾是酉时末,子时一到便可再用。”
“好。”贺里浑拍了一下大腿,“今夜子时,趁雾散的时候攻山神庙。”
“云老头子只剩四十个能打的,一鼓作气拿下来。”
“占了山神庙,整座瑶山就是我们的。从这里往南,翻过两座山头就是庆国的官道,到那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满脸血污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
“将……将军!东边山顶上有火光!好多火光,像是庆国的援军到了!”
贺里浑腾地站起来,刀疤在篝火映照下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掀开帐帘大步走出去,抬头一望,脸色骤变。
避风隘以东的山脊上,十几堆巨大的篝火正在夜色中熊熊燃烧。
火光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篝火之间隐约可见旌旗招展,旗帜上绣着一个硕大的“叶”字。
那是安西将军的帅旗。
“怎么来得这么快?”贺里浑咬着牙,“斥候不是说庆国至少要五天才能调兵到瑶山吗?”
他话音未落,西侧山溪方向又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守溪的岗哨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将军!溪水上游有怪雾!白茫茫一片,把整条溪都盖住了!还有……还有雾气里有人在走动,看不清多少人!”
贺里浑的脸色彻底变了。
东西两侧同时出现敌踪,这是被包围的态势。
他回头看了一眼巴林,巴林摇了摇头:“法器只能用一次。如果东边和西边同时有敌,我只能驱散一边的雾。”
“那就先不管雾!”贺里浑拔出弯刀,对围拢过来的溃兵吼道。
“所有人集合!往东边山顶冲!庆国人刚来,立足未稳,趁他们还没布好阵,把他们打下去!”
溃兵们乱哄哄地抄起兵器。
这些人都是吐谷浑东部三城的老卒,打过仗见过血,虽然败了,但拼命的狠劲还在。
不到一炷香工夫,近二百人便集结完毕,举着火把朝东侧山顶涌去。
避风隘西侧的溪谷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铁带着十个轻骑蹲在溪边一块巨石后面,每人手里攥着三枚凝雾珠。
他们按照云蘅教的法子将灵力注入珠子,淡青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涌出。
顺着溪水的走势向下游蔓延。夜色本来就暗,再加上雾气遮掩,整条溪谷伸手不见五指。
“够了。”赵铁低声说了一句,将凝雾珠收回怀中,转头看向身后竹林深处,“云七兄弟,该你们了。”
竹林中雾气一阵翻涌,云七带着六个云隐族武士现出身形。
他们每人腰间挂着一只竹筒,竹筒里装的是盐漠族特供的灵盐。
九晒九蒸,细如齑粉,入水即化,无色无味。
“溪边的岗哨已经撤了。”云七压低声音说,“贺里浑把所有兵力都调去了东边。现在溪边只有两个留守的伙夫。”
“利索点,别惊动人。”赵铁拍了拍他的肩膀。
云七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雾气中。
六个云隐族武士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山猫踩在落叶上,转眼间便摸到了溪边。
两个留守的伙夫正蹲在篝火旁打盹,被云七一掌一个敲在后颈上,软软地倒了下去。
竹筒打开,雪白的灵盐粉末倾入溪水中。
灵盐遇水即化,水面连个气泡都没冒。
云七蹲在溪边等了片刻,确认所有盐粉都已溶解,才将竹筒收回腰间,朝身后的族人打了个手势。
七个人无声无息地退回雾中,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工夫。
与此同时,东侧山顶上。
叶云洲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前是十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三十个轻骑分散在篝火之间,每人手里举着一根绑了松脂的长竹竿,竹竿顶端挑着一面军旗。
远远望去,火光映照下人影幢幢、旗帜飘扬,确实像一支数百人的大军。
但若走近了看,就会发现那些“士兵”里有一半是树枝扎成的假人,穿着从边军辎重里翻出来的旧衣甲。
贺里浑当然不会走近看。
溃兵们举着火把冲到半山腰时,石音的地听术阵石已经在叶云洲手中亮了起来。
石音从野狼沟托人送来的这套便携阵石,能在百步之内探清敌军的步数和距离。
“一百八十步。”叶云洲对身侧的传令兵说,“放箭。”
十名弓箭手从松树后闪出,弯弓搭箭,十支火箭划破夜空,准确地落在溃兵队伍前方十几步的枯草丛中。
枯草遇火即燃,在山坡上形成一道火墙。溃兵们的冲锋势头被火墙阻了一下,队形顿时散乱。
“不要停!冲过去!”贺里浑举刀大吼。
但就在这时,西侧溪谷方向忽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笛声。
那是云隐族的竹笛,两短一长,是约定的信号。
水里的活,办完了。
叶云洲微微一笑,对传令兵说:“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