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对面的岔流深处。
一条吃水极深的商船正悄无声息的滑进河口。
船上的帆已经收了,船夫用长篙撑着河底慢慢的往前挪,船头一盏灯都没点。
甲板上堆着十几口木箱,箱子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隐隐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
那光芒极微弱,像是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压着,却仍然不安分的往外渗。
沧月盯着那丝暗红色的光,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她认的那种光。
上次在秋猎北坡断崖,那只铁箱被撬开时,里面那些血枯晶石发出的就是这种暗红色。
和眼前油布下透出来的光,如出一辙。
她将泣露珠从海砂布里抽了出来。
珠子触碰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后,表面立刻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泣露珠对血枯晶石的灵力波动天生敏感,水珠越密,便说明晶石的活性越强。
沧浪看见珠子表面的水珠,脸色变了变,用口型问了两个字:“血枯?”
沧月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千山矿脉深处。
石音正蹲在一条废弃矿道的岔路口,单手贴地,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的翕动,像是在默数什么。
她身后蹲着赵铁和十几个边军老兵,每人腰间挂着一枚铁棠新锻的短刀。
刀刃上淬了泣露珠的水汽,在矿道的黑暗中,偶尔闪过一线幽蓝的寒光。
赵铁嘴里咬着一根草茎,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指节无意识的敲着自己膝盖。
他打过硬仗,也蹲过埋伏,但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矿道里等敌人,倒还是头一回。
矿道里的空气又潮又闷,头顶的岩壁上不断有水珠滴下来,砸在他后颈上,冰凉彻骨。
“来了。”石音忽然睁开了眼睛。
赵铁精神一振,把草茎从嘴里拽出来:“多少人?”
石音偏过头,耳朵几乎贴到了地面上,说道:
“脚步声十二个,抬着重物,两人一组,共六箱。”
她又听了片刻,继续道:
“领头的人脚步最轻,修为应该最高。”
“他的步伐节奏比其他人慢半拍,不是体力问题,是在用灵力探路。”
“这人至少是化实境后期。”
赵铁默默的把刀拔了出来。
陨钢锻刀出鞘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刀身上淬过泣露珠水汽。
矿道里的潮气在刀刃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水膜,将刀锋的寒光裹的严严实实。
石音又补了一句:
“离你还有三百步,矿道前面有个弯,他们转过弯就能看见我们的阵石光。”
“那就让他们看不见。”赵铁回头朝身后的老兵们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老兵同时从腰间摸出凝雾珠。
这是出发前云蘅挨个塞给他们的,每人三枚,用法早就练熟了。
淡青色的雾气从珠子中无声渗出,沿着矿道的岩壁缓缓的蔓延。
将赵铁和他身后的人马全部裹了进去。
矿道里本来就黑,这层薄雾一罩,连近在咫尺的石音都看不清赵铁的脸。
“你管这叫看不见?”石音难得的笑了一声,“连云隐族迷踪雾的三成效果都不到。”
“够用了。”赵铁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老猴,你摸到左边岔道去,等他们过了弯,封后路。”
老猴应了一声,身影在雾中一闪便没了动静。
这小子在云蘅手下练了大半年凝雾术。
虽然还做不到云蘅那种原地消失的本事,但在黑暗里借着雾气摸个位置,已经绰绰有余。
地面之上,西河郡以西的废弃矿道出口。
云蘅伏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竹笛横在唇边,没有吹响。
她身后是六名云隐族斥候,每人占据了一处隐蔽位置,将矿道出口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口袋。
月光照在这片山坡上,遍地碎石和枯灌木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孙震带着一营边军伏在更外围的山脊线上。
陨钢锻刀横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下方那个黑黢黢的矿道口。
云蘅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矿道里传来的,而是从她身后。
她猛地回头,竹笛在指尖转了个圈,刀已出鞘三寸。
然后她看清了来人,刀又收了回去。
阿尤娜蹲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只棉套子裹着的砂锅。
云蘅愣了一瞬,压低声音:“阿姐,你怎么来了?”
“送汤。”阿尤娜把砂锅放在岩石后面,掀开盖子,羊肉汤的香气在夜风中飘出老远。
“沧月在河口泡了半夜冷水,石音在矿道里蹲了几个时辰,你和孙都尉在山脊上吹风,你们都不吃饭的?”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几只木碗,挨个摆好,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里摆碗筷。
孙震从山脊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闻见那股羊肉汤的香味,喉结便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云蘅的竹笛却忽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颤音……矿道里有动静。
所有人同时噤声。
矿道口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正抬着重物。
脚步声在矿道里被岩壁反复折射,传出来时已经有些失真,可云蘅却听得清清楚楚。
六箱,十二个人,和石音之前在地脉回音里数出来的数目完全一致。
领头那人走到矿道口时停了一下,探出头来扫了一圈周围的山坡。
月光正照在他脸上,云蘅看清了他的面容。
四十出头,面色蜡黄,左边太阳穴到耳根有一道旧疤。
云蘅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道疤,和当初巴尔克脸上的疤痕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同一个人,巴尔克已经死了。
但这种疤痕的纹路走向,这种从太阳穴斜到耳根的弧度,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绝不是巧合。
领头那人没有发现埋伏。
他的目光扫过山坡上那些枯灌木和碎石,看到的只是一片寻常的秋夜山景。
云蘅的斥候们早已将身形隐入了凝雾珠制造的薄雾中。
而孙震的边军伏在山脊线后方,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十二个人抬着六口沉重的铁箱从矿道口鱼贯而出。
云蘅将竹笛横到唇边。
三声急促的短音,尖锐清冽,在夜空中炸开。
孙震几乎是同一瞬间从山脊线上弹了起来。
“动手!”他一声暴喝,提着陨钢锻刀便往山坡下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