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就在脚下往前走,越走越深,越走也越窄。
石音走在最前面,一只手始终贴着岩壁。
她走几步,就用手指敲一敲岩石。
敲一下,就把头偏过去听。
在地面上听矿脉的时候,回音是脆的,就像石子敲在铜钟上一样。
可这条旧矿道不知多少年没人走了,回音十分沉闷。
“还有多远来着?”赵铁在她身后问。
他手里举着一枚荧光石,冷白色的光只照亮了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矿道里的空气又湿又黏,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既像铁锈,又像烂木头,还夹杂着一丝甜腥味。
赵铁认得那种甜腥味。
战场上血流得多的时候,空气里就是这个味道。
石音便停下了脚步。
她把手掌整个贴在一块凸出来的岩石上,闭上眼睛听了很久。
岩壁很冷,冷得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她的指尖碰到水面的时候,水珠也跟着颤了一下。
那岩壁自己在发抖。
震一下,停很久,再震一下。
好像地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震仍旧是一炷香一次,”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比昨天更重了。它在微微地动,就像是快要醒了。”
于是赵铁就把刀拔了出来。
那是陨钢打的刀,在荧光石的冷光
刀身上因为淬过泣露珠的水汽,而且矿道里本来就潮。
所以这时候刀面上就凝了一层水,薄薄的,简直像是刀自己在出汗。
他身后的那十几个老兵也都把刀拔了出来。
接着,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窄矿道里响了起来,却很难听。
简直像有人在拿钉子划石板,听得人耳朵发疼。
“先别拔刀。”石音回过头来看他,说:
“隔着几十丈的石头呢,即使你的刀再快,也砍不到它。”
然后,她又说:
“不过它大概知道我们来了。”
“脚下的矿脉在传震,脚步声、说话声和喘气声,一下一下都在往下走。”
“它一定在听。”
赵铁咬了咬牙,把刀收回去。
可是手还是按在刀把上,指节绷得发白,简直像是要把骨头从皮里挤出来。
矿道在前面拐了个弯,一下子就豁然敞亮了。
那是一个地下空腔,大得不像话。
荧光石的冷白光照进去,就像照进一口井里,光落进去便没了。
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样子。
而且十几丈高的顶,宽得能装下铁勒部整整一座熔炉峰。
空腔的底是平的,而黑色的石头上刻满了纹路。
就从正中间往四面八方伸出去,密密麻麻的,简直像是这地底下长出来的什么东西的血管。
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
而那节奏和石音说的低频震动一模一样,慢得很,一下,又一下。
就在那些纹路的正中间,立着一扇门。
石门,黑得像墨,而且表面又隐隐透着一层暗红色。
像是被血泡过不知道多少回,然后又被火烧过了,才变成这副样子。
门框上刻满了龟兹的星象纹路,老人星、南河星、天狼星。
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和龟兹阵法的规矩对得上。
可排法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老,老得多。
门楣正中间嵌着一块晶石,拳头大,暗红色。
比血枯晶石的颜色还要深,还要浓。
就在黑暗里看,简直就像一只半睁的眼睛,跟着那震动的节奏,一明一灭。
同时,门严丝合缝地嵌在岩壁里,没有把手,也没有锁眼。
只有门缝那里透出一条线,暗红色的,幽幽的。
所有人都站住了。
龟兹老阵师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
他脸上那些皱纹,头一回竟然显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神情,像是怕,又不像怕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手指沿着门框上的星象纹路一笔一笔的摸过去。
他的手指在微微地抖。
“这不是血枯阵。”
他的声音沙得很,也低得很,在这空旷的地底下响起来,简直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血枯阵是他们后来从这上面截了一段,改了又改,凑出来的。”
“而这扇门上的星象,是龟兹星象阵法的祖宗。”
“你们再看门楣上那块晶石。”接着老阵师的手指向那枚暗红色的石头,声音更沉了。
“这东西,我只在一份残卷里见过记载。不过残卷早就烧了,我是烧之前抄下来的。”
“它叫赤星髓,说是从天外掉下来的铁里炼出来的。”
“这世上不会超过三块。而血枯晶石不过是拿它催生出来的边角料,仿制品罢了。”
“威力甚至还不到它的十之一二。”
裴长史上前几步,举起一枚唐军制式的探测阵石对准门缝。
阵石刚贴上去,指针便猛然打到了极限,随即嗤的一声烧断了内部的阵纹,废了。
“化实境巅峰以上的灵力密度。”
裴长史将废了的阵石收回袖中,面色沉了下来。
“门后面要么藏着大量高品级血枯晶石,要么就是这位老阵师说的赤星髓本体。”
石音蹲在门前,将手掌贴在那片黑色的岩面上,耳朵几乎压到了地面。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沿着阵纹的走向无意识地划着圈,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数什么。
听了许久,她忽然抬起头,看向叶云洲:“门后面有人在呼吸。”
赵铁刚把刀插回鞘里,听到这话又拔了出来。
沧月抱着泣露珠走上前。
珠子靠近门缝时表面的水珠猛然暴增。
一层一层的往外冒,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地面上。
每一滴水珠落地时,都在黑色岩面,上激起一小团淡青色的光晕。
“不是活人的呼吸,”沧月看着泣露珠的反应。
“泣露珠只对灵力波动起反应,活人气息不会让它凝水到这种程度。”
“门后面没有活人,但有活的灵力,被封在里面的东西,还能运转。”
“赤星髓。”龟兹老阵师一锤定音。
“赤星髓就是活的。它不是矿石,是封在矿石里的灵源。灵源不死,呼吸不止。”
李元瑛站在人群后方,手里攥着铁棠为他锻的那把陨钢刀,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在边军待了小半年。
见过阵石炸裂时碎片削断树干。
也见过矿道塌方时碎石把铁盾砸出凹坑。
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站在这扇门前,他感觉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体内经脉的流转越来越慢,越来越滞涩,连呼吸都跟着沉重起来。
“殿下,”他压低嗓子问叶云洲。
声音里带着年轻人强撑出来的镇定,道:“这扇门,到底是谁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