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洲站在门前,看着门框上那些星象纹路,一条一条,密密麻麻的。
他已经把破妄之瞳打开了。
在他眼睛里,这扇门已经不是门了。
那些纹路变成了一幅灵力图,一根线连着一根线,密密麻麻的交织在一起。
门框上的星象阵纹是把锁,门楣上那块赤星髓就是锁眼。
至于门后面的灵力,就像是被堤坝拦住的水,在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后面翻腾着。
每翻腾一下,整座矿脉就都跟着震一下。
破妄之瞳本来就是用来看穿阵法构造的。
可是这一次,他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这套阵纹比巴林的老人的星盘还要复杂。
甚至比沧月祖上传下来的沧海明月阵还要古老。
那套阵纹的逻辑链条,一环扣着一环,每一环都卡在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上。
而且严丝合缝的,像是这套阵法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柳梦璃没有下矿。
她坐在八皇子府里,面前摊着那幅实时监测图。
石音每隔半盏茶的工夫,就用传声阵石往地面上发一次震动脉冲。
柳梦璃就看着那些脉冲的衰减有多快,波形怎么变。
然后拿起朱笔,在地图上一层一层的标出矿脉深处的灵力分布。
密的地方用深色,疏的地方用浅色。
她的笔在矿脉最底下画了一个圈,不规则的,椭圆形的。
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灵力密度,初虚境巅峰以上。”
“状态,苏醒中。”
“建议,不可强拆。”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
她的眼睛还盯着监测图上那几个淡青色的光点。
那是三族探矿队的位置。
她就这么看着,手指一直在茶杯的杯沿上慢慢的转,一圈,又一圈。
阿尤娜端着一碗热茶推门进来。
见她这副神情,也不出声,只是把茶放在案头。
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抱起针线筐开始缝一顶新皮帽。
入秋后天越来越冷,他想给叶云洲缝个帽子。
她一针一针的缝,针脚细密扎实,偶尔抬头看一眼柳梦璃的背影。
矿道深处,三族探矿队的阵师们聚在门前,对着那套星象阵纹一筹莫展。
龟兹老阵师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图纸。
上面是他根据古籍残卷复原的龟兹古星象阵图。
他对着门框上的阵纹一处处比对,越比脸色越凝重。
“这条脉络被改过。”他用指尖点在阵纹右下角的一处分支上。
“不是后来人改的,是最初的封印者在完工之后自己改的。”
“他在阵纹里埋了一段死循环。”
“任何按正常星象逻辑去推演这套阵纹的人,都会被这段死循环带进岔路。”
“一旦解开岔路,封印就会自毁,门会塌,矿脉会塌,整个地下空腔都会被埋掉。”
“也就是说,这扇门的封印不能从外面解?”沧月的声音沉了几分。
老阵师缓缓地点了点头,手指又沿着阵纹往下摸索了半寸,忽然顿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凑近门框,几乎是把脸贴到了冰冷的石面上。
然后他慢慢的笑了,那笑容说不上是欣慰还是自嘲:
“设计封印的人,还留了一手,在这段死循环
“这根线只能从内侧解开。”
“也就是说,当初设下这扇门的人,自己留了一把钥匙,但钥匙在门里面。”
“里面的人才能开门,外面的人只能堵门。”赵铁默默地把刀又插回了鞘里。
“这道疤脸说他们是‘看门的’,还真没骗人。”
就在这时,门缝中透出的那一线暗红色光芒忽然亮了一瞬。
是一道尖锐而突然的闪烁,就像是门后的东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在做出回应。
紧接着,门楣上的赤星髓,突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嗡鸣。
那嗡鸣声在空旷的地下空腔里一荡,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时,音调已经变了形。
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指甲划过玻璃。
一直沉默的骨力勐忽然开了口。
这壮汉蹲在矿道入口处,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门。
粗糙的脸上映着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
“这扇门,龟兹王庭历代禁卫军统领都知道。”
“每一任统领卸任时,都要带继任者来这里走一圈,告诉他,门封着,谁也别碰。”
“但从来没人告诉我,门后面封的到底是什么。”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前,将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按在门板上。
赤星髓的暗红色脉动透过门板传到他掌心。
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跳动了几下,脸上没有表情。
“老阵师,你能打开它吗?”他转过头看着老阵师,声音粗粝低沉。
老阵师摇头:“从外面打不开。”
骨力勐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掌心已经被赤星髓的热度烫出了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那就等,等里面的人自己开门,或者等外面的人想出办法。”
“在此之前,这扇门归三方共管。”
“龟兹这边由我亲自值守,庆国那边由孙都尉派人,大唐那边由裴长史自己定。”
叶云洲回到地面上时已经是后半夜。
矿道里闷了大半天,出来时被夜风一激,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
道疤脸在天牢里关了三天,除了那句“我们只是看门的”,再没吐出过一个有用的字。
赵铁第一天亲自审,审了一个时辰,出来时刀柄上全是汗。
第二天换了刑部一个老刑名来审,那老刑名在刑部待了二十多年。
据说连死囚都能被他聊得主动开口,结果在道疤脸面前坐了一下午,出来时直摇头:
“嘴硬的人老朽见得多了,但这种嘴硬的不是骨头硬,是知道自己死不了。他心里有底。”
“什么底?”赵铁问。
老刑名捋着稀稀拉拉的胡须,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囚犯看审讯官,倒像是戍卒看敌军。”
“他觉得自己是在守阵地,不是蹲大牢。这种人要么有信仰,要么有靠山,要么两者都有。”
赵铁把这番话原样禀给了叶云洲。
叶云洲听完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去把秦肃请来。
秦肃拄着拐杖进了天牢,在审讯室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后对叶云洲说了一句话:
“他不怕死,但他怕一个人。”
“老朽提到‘鲜于胥’三个字的时候,他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同时抖了一下。”
“那是被人戳中要害时下意识想握拳,却因为手腕有伤握不紧的那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