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于胥?”叶云洲在记忆里搜了一圈,没有印象。
秦肃抚着胡须道:
“老朽也没听过。但老朽查了都察院所有存档的龟兹官员名录。”
“从王庭文官到禁卫军校尉,没有一个姓鲜于的人。庆国六部里也没有。”
秦肃顿了顿,继续道:
“于是老朽换了条路,去查商路。”
“西河郡过去十几年里所有注册过的商号东家名录里,也没有鲜于胥。”
“但有一个叫‘鲜于’的龟兹姓氏,出现在一批被注销的商号旧档里。
那批商号全是在二十年前同一个月内被注销的。注销原因是‘商路断绝’。”
“二十年前?”叶云洲眉头微皱。
“正好是父皇登基前后。那时候西域商路断了大半年,据说是因为龟兹内乱,王庭换了人。”
“没错。”秦肃苍老的手指在拐杖头上轻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
“老朽又去查了那批商号的原始注册记录。”
“二十年前注销的那批鲜于姓氏商号,东家是一个叫鲜于衍的人。”
“此人的名字,在庆国和龟兹的官方档案里,都找不到任何后续记录。”
“既没有死亡记录,也没有迁出记录,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他有个儿子,名字叫鲜于胥。”
“当年注销商号时,鲜于胥刚满十七岁,在注销文书上签的是‘少东家代笔’。”
叶云洲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龟兹内乱,鲜于家族商号全部注销。
老东家鲜于衍人间蒸发,十七岁的少东家鲜于胥在注销文书上签了字,然后也消失了。
二十年后。
一个脸上带着和巴尔克同款旧疤的龟兹禁卫军头目,蹲在天牢里。
听到“鲜于胥”三个字时手指发抖。
但这个名字在任何官方档案里都找不到。
“他今年应该三十七了。”叶云洲说,“十七岁签字关掉家族所有商号。”
“之后二十年没有在任何档案里留下痕迹。要么他死了,要么他换了个身份活了下来。”
“老御史,你帮我继续往下查。”
“不管能不能找到这个名字,把那条商路从头到尾捋一遍。”
“二十年前龟兹内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鲜于家的商号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注销?”
秦肃应了一声,拄着拐杖慢慢的走了出去。
当天傍晚,柳梦璃从一堆龟兹星象阵法的旧档里,翻出了一条极不起眼的线索。
她把一本泛黄的《龟兹星象阵法源流考》,摊在叶云洲面前。
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幅残破的星图,星图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缺口的形状,恰好与那扇门上被改动过的阵纹位置吻合。
但真正让柳梦璃注意的不是这幅星图本身,而是星图旁边一行极小的批注。
字迹潦草,墨迹很淡,显然是用炭笔匆匆写上去的,而非原书印刷的文字。
“赤星髓的原始封印阵,设计者署名是‘鲜于衍’。”
“当时龟兹王庭的宫廷首座阵师,出身于龟兹商路第一大族鲜于氏。”
柳梦璃指尖点在批注的落款处。
“鲜于衍在那批商号注销的同一年,在龟兹内乱中被处决。”
“罪名是什么?”叶云洲问道。
柳梦璃道:“篡改王庭阵法,意图弑君。行刑的是龟兹禁卫军当时的统领。”
“处决之后,鲜于衍的所有著作、手稿、阵图全被焚毁。”
“他的学徒或被处死或被流放,鲜于氏全族被剥夺经商权。”
“所有商号在一个月内被王庭强制注销。”
她抬起头,道:
“一个宫廷首座阵师,亲手设计了赤星髓的封印阵,用一道门把赤星髓封在矿脉深处。”
封印完工后,他在门上,加了一根从内侧才能解开的备用解封线。
然后他就被处决了。动手的是禁卫军统领。”
沧月听到这里,放下了手里的泣露珠。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在夜风里摇曳的格桑花。
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她平日里极少流露的情绪:
“也就是说,鲜于衍封了赤星髓,然后把唯一能开门的钥匙留在了门里面。”
“禁卫军杀了他,但他的儿子还活着。”
“鲜于胥关掉了家族所有商号,在注销文书上签了字,然后人间蒸发。”
“但这二十年他并没有消失,他在禁卫军里埋了一条线。”
“从巴林到巴尔克到贺里浑到道疤脸,全是他的人。”
“这些人用血枯晶石走私灵石,在矿脉里转运物资,在门外面看守了整整二十年。”
“他们不是要破门,是在等门自己打开。”
“等里面的人把钥匙递出来。”石音接上她的话,手指在地脉回音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门上那根备用解封线,只能从内侧解开。”
“如果门内侧没有活人,那根解封线就是一根废线。”
“鲜于衍当年设计这根线的时候,一定知道门后面有东西。
“或者说,有人能拉动它。他把那个人也封在了里面。”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几个人都在消化这串拼图的最后一块。
阿尤娜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
看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便轻手轻脚走进来,把砂锅放在案头,挨个给每人盛了一碗汤。
赵铁在旁边蹲着啃胡饼,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嘴巴里还塞着饼渣,含含糊糊的说道:
“那个道疤脸说,他们是看门的。”
“看门的人不会只守在外面。”
“你们想没想过,门里面那些呼吸,会不会就是鲜于衍当年封进去的人?”
他把饼用力咽下去,一拍大腿,道“妈的,那不就是鲜于胥他爹吗?”
赵铁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看向他。
赵铁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瞎说的,瞎说的。”
但叶云洲等人却不觉着赵铁是瞎说。
因为赵铁的这个猜测,就像一根钉子一样,将所有的线索全部钉在了一起。
叶云洲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已沉,庭院中竹架子上的格桑花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说了一句话:
“再去审道疤脸。这一次直接问他,鲜于衍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