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疤脸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鲜于衍站在门前,当着行刑队的面拒绝了。他说了一句话。”
“‘封印不能开,开了你们压不住它。’行刑队统领当场下令处决,就在那扇门前。”
他抬起头,看着叶云洲。
“所以门里面从来就没有过人。”
“那根解封线其实是废线,它的另一头拴着的不是人,而是赤星髓自己。”
“少东家知道这件事,可他还是等了整整二十年。”
“他顾虑,万一他父亲在最后关头,用什么法子把自己封进去了呢。”
“哪怕只有万一,他也要等。”
“你们探测到的呼吸。”道疤脸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不是人,而是赤星髓,它被封了二十年,一直在膨胀。”
“每一次脉动都会推着岩层往外震一下,你们听到的呼吸,其实是它在喘。”
叶云洲从审讯室里走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走廊尽头的窄窗里透进一线灰青色的晨光。
静静的照在潮湿的石砖地面上,像一道没有温度的水痕。
叶云洲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将刚才听到的一切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鲜于衍,龟兹宫廷首座阵师,设计并亲手执行了赤星髓的封印。
他在封印完工后,在门上留了一根,从内侧才能拉开的解封线。
原本打算把自己封在门内侧。
但禁卫军在他还没来得及进去之前,就冲进了他的家。
把他从书房拖出来,押到矿道深处,逼他当面打开封印。
他拒绝了,行刑队便在封印前将他处决。
十七岁的鲜于胥在注销文书上签了字。
然后消失在了禁卫军的底层。
用二十年时间往上爬,杀光了所有参与处决他父亲的人。
却始终没能打开那扇门。
因为门内侧的拉绳人已经不在了,也可能还在,但已经不再是他的父亲。
叶云洲睁开眼,推开天牢大门走了出去。
晨光从东方照过来,将整座都城染成一层极淡的橘红色。
宫门外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泛光,他踩在上面,每一步都踏碎一小片湿痕。
回到八皇子府时,阿尤娜正从厨房里端出刚炖好的羊肉汤。
抬头看见他的脸色,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把砂锅放在石桌上。
盛了一大碗。
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小碟盐姑上次送来的灵盐。
搁在碗旁边。
然后转身去收拾花圃。
柳梦璃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她那份永远改不完的监测图。
她看了叶云洲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问审讯结果,只是在石凳上坐下,将监测图翻到新画的那一页。
矿脉深处的震动频率比昨天又密了两成。
沧月从跨院里走出来,抱着泣露珠,珠子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看了叶云洲一眼,又看了柳梦璃一眼,然后说了一句:
“鲜于胥还在外面,他等了二十年,不会因为我们端掉一个中转站就罢手。”
石音跟在沧月后面,蹲在花圃旁边,单手贴地听了片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补了一句:“矿脉底下的震动还在加快。”
“如果那扇门真的会从里面打开,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叶云洲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晨曦中那一排排挤挤挨挨的格桑花。
新冒的花苗又长高了一截,阿尤娜前几天新辟的那小片花圃里。
又有几株顶着露珠的嫩芽破土而出,在晨风中轻轻的摇曳。
柳梦璃把监测图转过来给叶云洲看的时候,窗外正巧传来一声鸟叫。
那鸟大概是刚从北方飞来的候鸟。
嗓子还没适应中原的气候,叫声又急又哑,像在催什么人似的。
“石音传回的数据,我推演了一整夜。”
她将朱笔搁下,指尖点在监测图上,那片被红圈框出来的椭圆形区域。
“这扇门的灵力密度仍在攀升,间隔比昨夜更短,振幅也更强。”
“照这个趋势,门从内侧被打开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叶云洲在她对面坐下。
案上的烛台已经燃到了底,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烛泪。
最上面那层还是软的,指尖按上去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手边的茶盏早就凉透了,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伸手把茶盏端过来,一口喝干了凉茶,然后说:
“审出来了。鲜于胥就是少东家。”
柳梦璃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等他说完。
叶云洲把天牢里道疤脸交代的一切,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说到鲜于胥花了二十年往上爬,把参与处决他父亲的仇人,一个一个送走时。
柳梦璃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说到骨力勐因为当年一念之仁捡了条命时,她微微点头。
说到鲜于衍把自己和赤星髓封在了一起时,她闭上了眼睛。
“鲜于衍被封在门里面二十年。”
“赤星髓的灵力脉冲一直在维持某种节奏就像人在呼吸。”
“但如果鲜于衍还活着,他为什么不解开封印出来?”
“那根解封线是他自己设计的,他知道怎么拉。”
她睁开眼睛,看着监测图上那个仍在缓缓跳动的红色光点。
“要么他拉不动,要么他已经不是他了。”
于是,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阿尤娜浇水的声音。
她蹲在花圃前,用一只木瓢舀着水,一株一株地浇过去,动作不紧不慢。
水珠砸在格桑花的叶片上,又碎成更小的水珠。
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玻璃。
叶云洲站了起来,并且走到了窗前,道:
“鲜于胥等了二十年,他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中转站我们端了,人也抓了,而矿脉深处那扇门,三支探矿队已经围住了。”
然后他停了一下,继续道:
“他要么坐视那扇门被别人打开,要么就在门打开之前,自己先到。”
柳梦璃便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觉得他会来?”
“不是会来。”叶云洲并没有回头:“是已经在路上了。”
黄昏的时候,西边的晚霞还剩下最后一抹。
八皇子府门口的两排灯笼也才刚刚点起来。
守门的亲卫周平,正蹲在门槛上擦着刀。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手也按到了刀柄上。
那人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就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
来的那个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布袍,正是龟兹商旅常见的那种样式。
袍角上沾着一层细细的黄沙,肩上还挎着一只半旧的牛皮褡裢。
乍一看,也就是一个赶了远路的普通行商。
可是周平在边军待过三年。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并不是商旅。
商旅走路的节奏是乱的,时快时慢,边走边看路。
而这个人走路的节奏比军中校尉还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丈量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