掻鲜于胥便跪在了父亲面前,然后将那只僵硬的手从岩面上轻轻掰开,并且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那只手已经凉得透彻,指节上的老茧还保持着二十年前的形状,而且每一道纹路都和他的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把父亲的手握了很久。
骨力勐就站在门外,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他看着鲜于衍跪在赤星髓上的遗体,也看着鲜于胥跪在父亲面前。
并且看着那枚变形的银戒指,在封印阵残留的微光中泛着极淡的光泽。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喉结却上下滚了好几次。
叶云洲就站在门外,并没有进去。
他其实知道,鲜于胥等了二十年,等的并不是别人帮他开这扇门。
而是这一刻,他一个人跪在父亲面前,然后把那只按了二十年封印的手松开,并且带他回家。
鲜于胥在父亲面前跪了很久。
矿道深处没有日夜,只有灵石灯冷白的光,和赤星髓暗淡下来的残辉交织在一起。
将整座石室染成一种介于昼夜之间的灰白色。
没有人去打扰他。
沧月抱着泣露珠退到了门外,珠子表面的水珠终于不再往外冒了。
只是静静的凝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霜。
石音蹲在岩壁旁边,手掌贴着地面,但她没有再报数据,她知道这个时候并不需要数据。
骨力勐就站在门外,背靠着岩壁,双臂抱胸,一言不发。
他那张粗犷的脸在灵石灯的冷光下,便显得格外僵硬了。
嘴角那道常年板着脸留下的纹路,也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裴长史已经带着李元瑛退到了矿道拐角处,并且低声交代着什么。
李元瑛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目光却不时地飘向石室门口。
叶云洲走到骨力勐身旁,并没有看他,只是和他并肩站着,然后望着石室里那对父子。
骨力勐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了,声音粗粝而低沉,就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二十年前,行刑那天,我就站在第二排。鲜于衍被押到门前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行刑队。”
“他并不是看统领,也不是看刽子手,而是看我。”
他顿了顿,那只被赤星髓烫伤过的手掌,便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看我。”
“后来才终于知道,行刑前夜老管家连夜送走的那几个旁系子弟里,有一个就是他妹妹的儿子。”
“他并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他记住了我的脸。他看我那一眼,其实是在谢我。”
叶云洲并没有说话。
骨力勐便松开了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片暗红色的烫痕:
“这个疤,是上次在门外被赤星髓烫的,当时只觉得疼。现在却觉得该。”
鲜于胥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僵硬,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稳了。
他将父亲那只僵硬的手,轻轻放在了遗体胸前,然后转过身,走到了门口。
他的眼眶并没有红,脸上也没有泪痕,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东西是之前没有的。
那既不是悲伤,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空空荡荡的平静。
就像是一间堆满了旧物的房间,终于被搬空了,只剩下四壁和从窗口照进来的光。
“我父亲的手按在封印阵上,已经按了二十年。”他对叶云洲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
“封印阵的节点,便需要持续注入灵力才能维持稳定。”
“他在被处决之前,就已经把灵力灌注进了自己的经脉。”
“并不是通过阵石,而是通过他自己的肉身。”
“禁卫军把他拖出门外处决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和封印阵连在了一起。”
“那些人以为他只是拒绝开门,其实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他只能跪在那里,跪到死,跪到死后二十年,跪到我来接他。”
他顿了顿,“他的灵力早就耗尽了,后面这十几年,撑住封印的是他的骨头。”
叶云洲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是以阵师的身份死在阵位上的。”
“庆国兵部的军械阵石司有一条规定,阵师在阵位上殉职,按阵亡将士的规格入殓。”
鲜于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
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极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鲜于衍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移出石室。
龟兹老阵师,亲手将那张画满了星象阵纹的黑色岩面,清理干净。
在遗体移开的瞬间,他看见封印阵中央那些深深嵌入岩面的指痕。
那不是刻上去的,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用手指一点一点压出来的凹槽。
老阵师蹲下来,伸出枯瘦的手指沿着那些凹槽轻轻划过,然后站起身。
对鲜于胥郑重行了一个龟兹阵师的师礼。
右手按在心口,指尖朝内,微微躬身。
这个礼在龟兹阵师之间只传给师徒,不传给外人。
“你父亲的手稿,老朽研究了半辈子。”老阵师说,“今天见到真迹,此生无憾。”
火化的柴堆是在矿道入口外那片碎石地上搭起来的。
铁棠从格桑营运来了铁勒部的淬火炉渣。
陨钢淬火后的炉渣温度极高,能在最短时间内将火焰提到足够的高度。
石音从千山矿脉深处挑了一块最纯净的灵石原矿。
用传声阵石的震动频率将它震成细粉,撒在柴堆上。
灵石粉燃烧时会发出淡青色的光,那是石钟族送别阵亡探矿人的礼节。
沧月将泣露珠捧到柴堆前,珠子表面自动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将整座柴堆笼罩在一片湿润的清凉中。
泣露族相信,水汽能让逝者的灵魂在火中不受灼痛。
骨力勐把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龟兹禁卫军旧式军服,放在柴堆旁边。
那是他当上千总那一年领到的第一套军服,在箱底压了二十多年,袖口的镶边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当年行刑队穿的同一批军服。”他说。
“我不替他求什么,只是想让他知道,禁卫军里也有后悔的人。”
鲜于胥一一致谢。
他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麻衣。
那是鲜于家治丧的旧礼,据道疤脸说,鲜于家被抄之后,族中再也没有人穿过这身衣袍。
他将父亲那枚变形的银戒指从无名指上取下来,套在自己手上。
戒指太紧,卡在指节上推不下去,他用力一推,指节磨破了皮,渗出一小圈暗红的血痕。
他没有管,只是将手按在柴堆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有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