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除了国书,慕容彻还写了一封私信。
叶云洲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应该是在马背上写出来的,墨迹浓淡不匀,甚至有几处洇了水渍。
慕容彻在信里的话很坦率直接。
他说,王庭里有几个老臣反对联姻,甚至搬出了祖制来压他。
说什么吐谷浑王室从不与外国通婚,更不可给别人当侧妃。
最后那些大臣把他惹火了,他一怒之下把佩刀拍在了案上。
警告了那些大臣。
他信中道:
“我这条命是安西将军你从边境捡回来的,这把刀是铁勒部守炉人亲手锻的。”
“我几个弟弟妹妹更是庆国边军用军粮养大的,他们如今却跟我谈祖制,真是气煞我也。”
叶云洲看到这里,嘴角便不由得扬了一下。
慕容彻这个人,从当初在野狼沟求他帮忙复国的时候,说话就一直是这个调调。
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不会绕弯子。
当了王之后竟然也还是一样,他这辈子大概是改不了了。
他接着往下看。
慕容彻在信中写道:
“这桩婚事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而是妹妹慕容嫣自己提出来要嫁的。”
“我这个妹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她虽然只替我管了半年的王庭文书,可看人看事,竟比我还透彻一些。”
“她说要来,就是真想来,谁也拦不住。她要是说不来,那就是真不来,谁也劝不动。”
“所以这次是她自己要来的,我并没有逼她。”
“殿下你千万别以为是我拿妹妹换盟约。我慕容彻再不济,也不至于拿亲妹妹做买卖。”
看到这一句时,叶云洲不由得把信纸放下了。
慕容彻兄妹在庆国边境流亡了多年。
那时候他还是安西将军,野狼沟的防务归他管。
哨卡上的老兵们时不时接济这几个流亡的年轻人,他自然也知道。
但对于慕容嫣这个名字,他却听得不多。
慕容彻偶尔提起妹妹,只说她在管账,一笔一笔记得比哨卡的军需官还清楚。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她大概一直都在。
只是他那时候忙着整顿六部,组建盟约,追查走私线。
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一个在流亡残部里埋头记账的女子罢了。
“还有吗?”柳梦璃的声音忽然把他拉回花厅。
叶云洲便随手把私信递给她。
柳梦璃接过去看完,却没有评论慕容彻的措辞。
她只是把信纸折好还给叶云洲,然后提起朱笔继续改她的阵图。
但她改了一笔之后居然忽然停了一下,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主动提出要嫁的女子,心里多半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她不是来攀附的,反倒是来合作的。”
叶云洲于是点了点头。
随即他把安公公叫到跟前,吩咐拟一份回书给慕容彻,聘礼随后送到。
安公公一一记下,又问了句聘礼清单要不要先给陛下过目。
叶云洲却说不用,铁勒部的刀、泣露族的阵石、花圃里的格桑花苗这三样东西。
慕容彻在信里点了名,照办就行。
安公公答应一声,便返回宫中,把叶云洲的话禀报给了叶鼎。
叶鼎把国书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抬头看向窗外。
此刻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宫檐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正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叶鼎开口道:
“拟旨。安西将军叶云洲与吐谷浑王妹慕容嫣赐婚。”
“并且婚礼规制,按接待属国王室来办。”
“传谕礼部、户部、工部协同操办,钦天监择吉日。”
“同时通告万族盟约各族,吐谷浑王室嫁女,盟约均可派使者观礼。”
慕容彻是十月初九到的。
他作为兄长,亲自送妹妹来成婚。
礼部接到边境急报时,整个衙门都慌了。
一国之君亲自送嫁,西域邦交史上并不是没有先例。
而且吐谷浑刚复国,王庭根基未稳,慕容彻就这么把满朝文武扔下走了。
监国的差事只临时托付给了一个跟过他父亲的老臣。
“说來就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礼部尚书在朝会上抱怨。
叶鼎坐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安静下来的话。
“他不是以吐谷浑王的身份来的。他是以安西将军旧友的身份来的。
“”按国宾礼接待,不设朝会,不排仪仗。让云洲去城门迎他。”
叶云洲便去了。
他在东城门等了大半个时辰。
秋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下来,照在城墙上,那些柳梦璃加固过的阵纹便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
而他并没有穿官服。
身上是阿尤娜新缝的深蓝锦袍,腰间挂着铁棠锻的那柄陨钢佩剑。
赵铁和老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周平则牵着马候在几步开外。
“来了。”老猴眼尖,便指着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
慕容彻的马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像样。
却已经不是复国前的流亡残部了,而是正经的吐谷浑王庭亲卫。
十六名骑兵分列两翼,盔甲在日光下便泛着冷冽的银光,头盔上还插着奔马翎。
队伍中央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前插着奔马旗,车后则跟着三匹驮嫁妆箱的骡子。
而慕容彻骑一匹乌骓马走在最前面,腰间挂着铁棠亲手为他锻的那柄陨钢刀。
刀鞘上刻着他的姓氏,在秋阳下闪着幽蓝的寒光。
他远远便看见了叶云洲,却没按邦交礼仪先在城门外交接文书。
而是翻身下了马,大步走了过来,并且一把拍在了叶云洲的肩膀上。
“八殿下。”嗓门还是那么大,“我把妹妹带来了。”
叶云洲被他拍得肩膀一沉,却还没开口,慕容彻就已经回头朝马车喊了:
“嫣儿,下来见人。”
车帘被掀开了。
慕容嫣从马车上下来了,并且没让侍女搀。
一手按着车辕,靴跟稳稳当当踩在了青石板路面上,利落得就像翻身上马。
她穿的是吐谷浑王室礼服,深青色锦缎上绣着银线奔马纹,腰间束着银带,发髻上还簪了一支奔马银簪。
而目光里既没有新娘的羞怯,也没有王室贵女的矜持。
她先看了兄长一眼,然后目光便落在了叶云洲身上,并且欠身行了一个吐谷浑王庭的女官礼。
叶云洲对着慕容嫣还了一礼。
他注意到慕容嫣的袖口有一小块磨痕。
虽然不显眼,但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