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耀祖赶到这来时,已经为时已晚,他目眦欲裂,猛地拔出配枪,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他的指尖冰凉。
这些年来,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每一次扣下去,都是一条人命。
有恶鬼的,自然也有无辜人的。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用力的瞬间!
一道黑色的身影,身形闪烁、步履平缓的出现在了三个学生的面前。
林厌站在那里,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他没有动手。
只是抬眼,扫了三个学生一眼。
下一秒。
三个学生的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神中的空洞和诡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恐惧。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手怎么流血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三个孩子看着周围满地的鲜血,吓得瘫坐在地上,那种被阴邪包裹的感觉犹在,他们呆滞着神情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围的警察和路人都看怔住了,不知道刚才还疯狂砍人的三个疯子,怎么突然就恢复了正常。
只有黄耀祖死死的盯着那道背影,知道这一切是因为林厌的出现而改变。
他手里的枪滑落在大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今天一天比过去那些年加起来都还要刺激。
他看着林厌,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真的有别的办法。
原来不用开枪。
原来那些被附身的人,真的可以活下来。
多年的执念,多年的痛苦,多年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些年坚持的所谓‘第一诫’,不过是因为他有心无力。
就在他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了的时候。
一个冰冷阴森的声音,突然在黄耀祖耳边响起:
“多管闲事。”
黄耀祖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扎着蝎尾辫,满脸是血,此时正站在一旁,眼神狠厉,不见人性残存。
黄耀祖第一时间看向车右侧后视镜。
“没有影子,在镜子里也看不见……”
他猛地看向周围的人,却发现所有人都像是没看到这个女孩一样,依旧在忙着安抚伤者、维持秩序。
能看见红色连衣裙女孩的,唯有他与林厌二人而已。
“不,不只是有她,无根之魂无法同时附身三个人!”
黄耀祖惊慌扫视,却见另外两道消瘦身影,正隐匿在人群当中,不被人们所注意到。
当他看去的时候,它们正想要触碰身边吃瓜群众。
一次轻轻的触碰就足以改变一切。
就连红色连衣裙女孩的身影,也骤然化做了一股黑气,直冲冲的朝着前方被砍倒的警察而去,眼见就要触及到。
“小心!”
黄耀祖几乎失声,再次举起了枪。
可他不敢开枪。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红色连衣裙女孩和警察贴得太近了,一旦开枪,子弹从黑气中穿透,先死的一定是警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却见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警察身前挡住红裙女孩,似是避之不及,女孩化作的一团黑气,竟全数涌入了他的体内。
黄耀祖举着枪,眼中惊疑痛苦之色再显。
画面错过他的身形,枪口所指的方向,竟正正对着林厌垂首沉面的身形所在方向。
枪柄在手心里打滑,黄耀祖额角留下一滴汗水来,口中念着。
“大哥,别这样,快醒过来啊。”
黄耀祖几乎不敢想象,林厌如此厉害,若是被无根之鬼附身,究竟又会死多少人。
只是联想到此前林厌展露出的神异,他的心中尚且抱有希望,所以才迟迟无法扣动扳机。
“啊!!!”
蓦然--!
一道凄厉无比的尖叫声在空气中炸响!
循着尖叫声看去,竟就是从林厌体内传来。
那属于红色连衣裙女孩的鬼体从其躯壳中开始主动脱离,这是从前从未出现过的状况,无根之鬼岂会立马离开附体的躯壳?
而且黄耀祖分明清楚看见,那红裙女孩半透明鬼体的脸上,竟全是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畏惧。
它居然在害怕?
害怕什么?林厌体内有什么?
黄耀祖不知道,但是在见到这一幕过后,他缓缓从车上下来,闭合车门,视线从不曾挪开过,眼神越发明亮。
“吵死了。”
林厌话音刚落,红色连衣裙女孩的声音陡然消失。
它脸上的恐惧之色愈发浓重,在林厌面前这无根之鬼看上去竟还有些可怜了,不知情者恐会激起保护之心。
但是这一套在林厌面前,却没什么用。
只见他抬起一只手,搭在自己身前,竟扣住了鬼体形态下、身形半透明的红裙女孩的头颅。
手掌遮住它整张脸,只露出一只已经极度惊恐程度的泛白眼睛,伸出手似要求救。
但是下一瞬,竟被林厌单手握碎了头颅,一身黑色鬼气流转着变作细长的一缕,落入林厌的嘴里。
林厌轻轻叹息:“那家伙已经对你们很不耐烦了。”
“是吧,谢弼安。”
嗡--
漫天黄纸铜钱散落。
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声音,消失了。
整个街道陷入死寂之中,温度骤降,地面瞬间结上一层白霜,霜花顺着路灯铁皮往上爬。
然后,有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天地各处传来。
那是很重、很慢的‘咚--咚--’声,黄耀祖作为旁观者,只感觉心口发闷,几乎要跪下去。
那些刚才还阴恻恻、正要再附体作乱的无根之魂,此刻像被钉在了地上,连动都动不了,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一方天地被黑暗遮蔽,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他身着一袭素白长袍,衣摆垂到脚踝,不染半点尘埃。
头戴一顶高高的白帽,帽檐上用黑墨写着四个笔力极强的字——一见生财!
他的脸很白,是那种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眉眼清俊,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万年不化的寒冰,扫过之处,所有鬼魂都得下意识地低下头。
他手里握着一根哭丧棒,棒身缠着漆黑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霜痕。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嗡--”
黄耀祖只觉得耳朵里一阵轰鸣,眼前发黑,无根之魂竟然被逼的化作两团扭曲的黑雾,在地上疯狂翻滚,却怎么也逃不出谢弼安周身三尺的范围。
谢弼安缓缓抬起手。
铁链自动飞起,像有生命一样缠上了无根之魂的脖子。
黑雾剧烈地挣扎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却被铁链越收越紧,最终缩成了两颗黑色的珠子,被谢弼安收进了袖中。
黄耀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勉强依靠在车身上。
谢弼安斜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还算收敛了本性。
做完这一切,谢弼安转过身,对着林厌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冰冷:“大人。”
只是在黄耀祖看不见的地方,谢弼安清俊面庞上的冰寒尽数消融,他腆着脸,将袖子里的两颗黑色珠子往林厌怀里塞。
“大人,卑职早就想孝敬您了。”
瞥着一秒破功的白无常谢弼安,林厌无言以对。
好好一个白无常,还有那黑无常范勿咎,怎么说也是阴神之列,怎么就总是这副狗腿子样呢?
这个‘弼’字还真没取错,那范勿咎想来也是个吹牛打诨、推脱责任的好手。
黑白双煞,真是奇葩。
林厌勉为其难收下两枚黑珠,待他再看向黄耀祖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都迅速恢复了正常,人们的声音也开始传来。
街道上一片狼藉,血水四溅,但是还好,没有伤亡,就连那三位被附身的学生的命也都保了下来。
这毫无疑问是前所未有的,无根之鬼的出现竟没有死一个人?
黄耀祖犹如中了失魂症,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双眼无神,口中止不住的呢喃。
“活下来了,被附体的人竟然能用另一种方法救下。”
黄耀祖一下子栽倒在地上,拖着单膝,不顾周遭人怪异目光,像是一个孩子似得哭嚎起来。
许是为了那些因此而死去的人们……许是为了自己这些年以来承受的苦难折磨……
虽然是在哭嚎,但是黄耀祖却感觉浑身轻松、神清气爽,仿佛一直以来沉沉压在肩头上的负担,终于卸了下来。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张脸,那是多年前同前妻外出公园游船,ESther迎着阳光的灿烂笑脸。
一切都很美好,无根之鬼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而现在,林厌的出现又将一切改变,林厌带来的全新的意义。
哭够了,黄耀祖撑起身、收起枪,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林厌身边,他收敛好情绪,问道:“我应该怎么做?”
林厌看了他一眼。
“不急,到了晚上,一切都会好办很多。”
回到车里,
黄耀祖红着眼睛,握紧了方向盘。
他想起了第一诫。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可他现在知道了。
这个世界上不仅有鬼。
还有能对付鬼的人。
恐怖片第一次,有了最强火力的加入,那还是恐怖片吗?
车驶离了通菜街,朝着警局的方向开去。
天空越来越暗,像是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笼罩这座城市。
但黄耀祖的心里,却第一次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