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渐渐黑了。
“呼--”
“呼--”
“呼--”
“……”
两道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此起彼伏。
泛黄的墙壁上还沾着未散的淡灰色鬼气。
黄耀祖和李国强靠在掉漆的办公桌边,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两支烟点燃,叼在嘴里,不顾形象地傻笑起来。
烟灰簌簌落在沾着衬衣上,他们却浑然不觉,紧绷了几个月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陈富来已经被他们斩成了碎片,碎得像被碎纸机绞过的机密文件,拼都拼不起来的那种。
最后当陈富来这只作恶多端的无根之鬼彻底烟消云散之际,压在两人心头整整三年的梦魇,也随之烟消云散。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终于被烟草的味道驱散了些许。
黄耀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给ESther打一个电话。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手机按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如果ESther还愿意搭理他,他想像个寻常人那样,和她共度难忘的一天。
去海洋馆看白鲸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去绿道沿着海岸线骑单车吹海风,去游乐园坐最刺激的过山车尖叫到嗓子沙哑……
直到忘记此前所有的痛苦和压抑,直到两人冰释前嫌,互相拥抱着哭泣,互相重拾曾经的承诺。
因为ESther对他太过重要,所以当初他才会选择离开。
而现在,他也很想让ESther知道自己的心意。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多等一秒钟都不行。
黄耀祖斜含着烟,看向林厌:“需要我们一起吗?”
“不。”林厌自有安排:“这对你们来说还太早了。”
“不过,我有其他事情,需要安排你们去做……”
……
十分钟后,林厌走出杂务科。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初升的弯月,银辉清冷,洒在他黑色的衣摆上。
下一秒,他的身影便凭空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刚才仰望的夜空。
晚风拂过他的衣摆,他看着脚下灯火通明的城区,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星海,车流在街道上划出光带。
掌心静静托着一枚刻着些玄妙纹路的玉,玉色沉黑如夜,他唇齿轻启,只沉冷吐出两个字:
“来人。”
这两个字刚落,阴风呼啸,开始在夜空中层层扩散。
声音轻缓,却仿佛能够穿透人间与地下,叩响阴司之门。
与此同时,也瞬间跨越了十里地界。
这道声音在天地间回荡着,灯光昏暗的老公屋楼中,两列身穿花袍的阴差,动作忽然齐齐停顿。
画面几乎呈现螺旋扭转状,最终定格在为首的阴差身上。
那遮蔽着花袍兜帽中面目的破油纸伞,正缓缓抬起来,独属于他们的古怪语言,在楼道中低低回荡着。
可是下一秒画面一切,从走廊的尽头看去,一众鬼差早已经悄无声息被黑色气息笼罩。
当黑色气息消失的时候,他们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放眼整座城市的黑暗处,一些存在也循着声音方向,昂起了头。
夜空中。
二字落下的刹那,整片城区骤然一变。
周遭气温骤然暴跌,拂面晚风瞬间化作刺骨阴寒,刮得人脸颊生疼。
天地间夜色愈发浓稠厚重,仿佛整片夜幕都化作了幽冥帷幕,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街边墙角、楼宇阴影、巷弄死角、楼顶暗处,所有寻常难见天光的阴暗角落,齐齐涌出丝丝缕缕的阴气,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在空气中晕开。
先是细碎阴风卷动黑雾,一道道身着花袍的阴差,自街巷暗影之中无声凝形浮现。
他们身姿高大,步履轻悄落地无声,腰间拘魂铁链微微轻响,细碎冷响回荡在空荡街道。
这些阴差面无神情,隐在花袍兜帽下的双目沉冷死寂,周身萦绕生人勿近的阴气,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
紧接着,半空夜色缓缓翻涌波动,大片阴气层层散开,更多阴差自虚空之中踏夜而来。
有的凭空凝身立于楼顶,有的顺着路灯光影缓步踏出,有的从紧闭的店铺门缝里悄无声息现身……
四面八方皆是此界阴司人影,不多时便出现在下方各处。
他们层层排布,气势森然慑人,整座城市的阴气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起。
当现身的第一时间,便缓缓抬起头,透过光影与花袍兜帽的缝隙,仰望那道立于夜空中,手托玄玉的身影。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枚玄玉之上,又缓缓挪到林厌这阳人的面庞上,眼神里有疑惑之色浮现而出。
仿佛是在疑惑,刚才那声召令声分明听得清楚,可是当他们在人间现身以后,却又发现召令者极为陌生,从不曾在阴司见到过。
这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众阴差疑惑之际,却见一列阴差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一身花袍,内袍为红色,正是昨日在公屋楼内见到的那位为首阴差。
他对林厌颇为尊敬:“大人。”
就算不清楚林厌到底是哪一位大人,但是那玄玉却绝做不得假,上面的气息定是地府正统不会有错,甚至可能是地府的嫡系传承序列……
所以不管怎么样,对林厌恭敬些都不会有错,更不用说林厌一身阴煞实在吓人,如今阴司再找不出比之阴煞更强盛的阴差了。
而听见此话一出。
唰--
一众阴差的目光,都瞬间锁定在了红袍阴差的身上。
红袍嗓音低哑:“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又是唰的一下,所有目光又都汇聚在林厌身上。
“本君乃是地府『三界伏魔阴阳巡按使』,本君且问你,为何人间邪祟鬼物遍布,近年人间多出一种可完全替代阳人记忆、念识的无根之鬼,你等可知?”
林厌一手掌着腰牌,垂眸凝视,周身的气势不自觉地散发出来,压得下方的阴差们微微低下头。
既然是大帝亲封,自然要拿出大帝亲封的气势来。
一众鬼差不知道这是什么等级的职位,但是且知道,只要带上‘三界伏魔’这四个字的,都不是他们能惹怒的大人物。
便又唰的看向红袍阴差,将问题都丢给了他。
红袍阴差松开握伞的手,伞身稍稍摇晃,漂浮在了半空中,而他则双手相覆,于胸前稳稳相合,手肘微沉,身形微微欠身俯首。
“大人,我等知晓。但阴司出事了,卑职此前就想要与您说清楚,我等已经倾尽全力,只是尚不足以统摄所有鬼物。”
“不过……不过我们并非无动于衷,我等夜夜搜寻,若是遇见绝不会放过,若非如此,人间早已经大乱了。”
倾尽全力?
从此前在公屋楼的情况看来,阴差不会单独行动,他们一身差服和手持法器与认知中阴司并不相同,可实力却弱不到哪里去,至少不会比鬼物更弱。
如此夜夜巡视人间,怎会无法压制人间作祟鬼物,怎还以让陈富来这等无根之鬼四处作恶杀人?
“罢了,此事往后再论。”
林厌正色道。
满城阴差随声肃然静立,阴司法器轻颤之声落尽,幽冥煞气沉沉压覆整片城区。
林厌手握地府腰牌,眸光凛凛扫过一众阴司及其麾下,声线沉如惊雷,破开沉沉夜色,响彻街巷每一处角落:
“尔等听令!”
“此阳世之内,潜藏有鬼,无根无往,无本命魂躯,最擅钻体附身,混迹市井红尘,借凡人血肉皮囊掩去阴气,游走闹市楼宇之间。”
“它们藏形匿迹,瞒过阳间耳目,借生人之身为祸作乱,搅乱俗世安稳,害无数凡人身遭邪祟侵体,连阳间办案之人都难寻其踪迹、不得已终日惊恐,只能任由其肆意横行!”
“今日本座以地府信物传令,尔等即刻四散而出,遍历全城街巷,搜遍唐楼暗巷、夜市深宅一切阴僻之地!”
“但凡遇上这类寄身活人、无定形体的附魂邪祟,不必问询缘由,无需留情劝化!”
“能擒则拿押回阴司,而后禀报于我。胆敢负隅顽抗、妄图继续借躯害人者,就地镇灭,挫散邪魂!”
“尽数清剿世间附身为祸的无根鬼物,斩断阴邪作祟之路,还此方天地阴阳清平!”
“即刻,领命行事!”
阴差们再一次唰的一下,看向红袍阴差。
只见红袍阴差尤为郑重,一礼过后,语速身形干脆利落。
“卑职等领命,即刻缉拿邪祟!”
阴差们有样学样:“卑职等领命,即刻缉拿邪祟!”
古怪的腔调余音在上空回荡。
还不等余音消散,一众阴差便化作流光,向城市各地四散而去,夜空里划过一道道灰黑色的留影。
“谢弼安,你也跟他们一起。”
一袭白袍悄无声息出现在林厌身侧,对林厌微微躬身:“卑职,知道该怎么做。”
谢弼安拎着哭丧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白森森的牙齿露了出来。
他迅速身化流光,黑光中带着浓烈血色,迅速消失在城市霓虹灯之间。
两个时辰以后,已入深夜。
距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天边一道黑色流光疾驰,迅速从城市深处黑暗角落靠近,一身花袍翻动,落在林厌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