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去开门,一个跑腿小哥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粉色的玫瑰,配着白色的满天星,包装纸是深紫色的,系着丝带。
林枫接过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付了款,关上门,转身走回来。
“婉仪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所以就买了束花送给您。”
说完,他就把花递到杨阿姨面前:“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杨阿姨接过花,手微微有些发抖。她把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眶红了。
“喜欢,喜欢……”
她放下花,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叶婉仪。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叶婉仪能闻见她围裙上的油烟味。
“婉仪,谢谢你!”杨阿姨的声音有些发颤。
叶婉仪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看了一眼林枫,林枫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手慢慢落下来,轻轻拍了拍杨阿姨的后背。
那一下拍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力道,但杨阿姨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吃饭的时候,杨阿姨没怎么坐下过。
她端着碗站在桌边,给叶梓宇夹菜,给叶梓良盛汤,自己扒两口饭,又站起来去厨房端菜。
叶梓宇吃得慢,她蹲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有时候还不小心把汤洒在桌上,她拿抹布擦干净,一句重话都没有。
叶婉仪看着这一切,鼻头有些酸。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忙前忙后,但母亲是带着怨气的。
她一边做一边念叨,说“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人”“我怎么这么命苦”。
杨阿姨不一样,她忙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好像做这些事让她很开心。
叶婉仪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没尝出味道。
吃完饭,杨阿姨把两个孩子带上楼,哄他们睡觉。
叶逸凡去了书房,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深蓝色的购物袋出来,正是那天在商场买的那个包。
“别说我没给你准备礼物。”他把袋子递到杨阿姨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你看,这包你喜不喜欢?”
杨阿姨接过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个包。
墨绿色的,皮质细腻,五金件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小姑娘看见了心仪的洋娃娃。
“哎呦,这是我最喜欢的品牌了!”
她把包抱在怀里,在沙发上坐了,又站起来,又坐下,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见叶婉仪和林枫正看着她,笑容收了一些,把包放回袋子里,放在茶几旁边。
“都这把年纪了,还搞这些……”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林枫在旁边接了一句:“原来杨阿姨也喜欢这包啊。看来女人的品味都是一样的。”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婉仪的妈妈可不喜欢。”
叶婉仪正在喝茶,放下杯子:“杨阿姨,你怎么知道我妈不喜欢?我妈可喜欢这个品牌了。家里好几个包都是这个牌子的。”
杨阿姨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包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皮面上慢慢摩挲着:
“你妈啊,那是做戏给你们看的。她根本不喜欢这个牌子的包。”
叶婉仪的眉头皱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杨阿姨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记忆。
“我跟你妈其实早年间就认识。我们是高中同学。”
她说完顿了一下;“我们俩那时候学习一直是第一和第二,一直在争抢,争抢了半辈子。你爸当时也是我的初恋……”
叶婉仪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但最后你爸爸还是娶的你妈妈。”杨阿姨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个牌子从成立之初我就特别喜欢。你妈当时却特别不感冒。她还跟我说,这么丑的包,白送她都不要……”
叶婉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后来你妈和你爸结婚了。不知道怎么了,她哭着嚷着让你爸给她买这个牌子的衣服和包。”杨阿姨的手指在包上停了一下。
“你爸不懂品牌,也分不清哪个牌子是哪个,直接把卡给她,让她自己去买。”
叶婉仪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衣柜里那些包,那些衣服,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用防尘袋装着,挂在衣柜最里面。
她问过母亲,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牌子。母亲说,因为好看。
她没有多想。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好看,是不服气。
叶婉仪看着杨阿姨,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在母亲嘴里是“那个狐狸精”,在父亲嘴里是“老杨”。
她对母亲充满了敌意,对父亲充满了埋怨,对这个家充满了不信任。
杨阿姨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母亲的坏话,甚至没为自己辩解过。
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然后等着。
“没想到你这么不容易。”叶婉仪的声音低了下去。
“之前是我错怪你了……”
杨阿姨摆了摆手:“我其实不乞求你的原谅。但是只要你能抽空回来看看家里人就行了。”
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包:“行了,不早了。你们开车回去要一个小时吧?赶紧回去吧……”
叶婉仪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
她回过头,看着杨阿姨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个包,灯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细密的皱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围裙还没解,油渍星星点点地印在上面。
“杨阿姨。”叶婉仪叫了一声。
杨阿姨抬起头。
“过几天我再来看弟弟。”
杨阿姨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好。路上慢点。”
林枫发动车子,驶出叶家。
叶婉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忽然开口了。
“林枫。”
“嗯?”
“我妈是不是挺幼稚的?”
林枫想了想。“挺幼稚的。”
叶婉仪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比之前轻松了很多: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