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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连降三日。
整座城市泡在阴冷的水汽中。
冷风夹杂着雨丝,拍打玻璃窗。
“咳、咳。”
两声短促的干咳在客厅响起。
林轩端着电热水壶的手顿住。
他放下水壶,视线扫向茶几旁。
小兕子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两块红蓝相间的乐高积木。
她吸了吸鼻子,揉搓着泛红的鼻尖。
林轩大步走过去。手背探出,贴上女童的额头。
温度正常,未发热。
但他不敢大意。
气疾这病,肺部最受不得冷风湿气。一旦诱发深层感染,几片西药根本压不住。
“冷?”林轩问。
“不冷。”小兕子摇摇头,将一块红色塑料积木按在底板上,“这几日未见日头,胸口有些发闷,歇一会便好。”
林轩站起身,摸出手机。
点开天气软件。
本市未来一周,雷雨连绵。
手指滑动,切换城市。输入“三亚”。
屏幕跳出数据。
晴,二十八摄氏度,空气湿度适宜。
“别拼了,带你挪个窝。”林轩锁上手机屏幕,扔在沙发上,“咱们去个暖和的海岛,晒几天大太阳,把你肺里的寒气散一散。”
小兕子抬起头,丢下积木,眼中透出亮光。
“坐那贴地飞的铁龙去?”
“太远,铁龙要跑一整天。”
“咱们这次坐客机,带你上天,在云彩上面飞过去,三个多小时就到。”
能飞上云端。
小兕子兴奋地爬起身,凑到林轩身边。
林轩点开购票软件。
选定航班。点击“新增乘机人”。
姓名栏,输入:李明达。
指尖移向下一栏。“证件号码”。后方跟着一个红色的必填星号。
林轩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能按下。
小兕子探着脑袋,看那发光的屏幕,眨着眼问:
“林轩,因何停手?可是盘缠不够?”
林轩大拇指按下返回键,退出购票软件。
他把手机放平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女童。
“盘缠够包下整架飞机,但你上不去。”
“为何?”
“你没有身份。”
“在大唐,你叫李明达,是晋阳公主。”
“但在我们这个时代,你是个不存在的人,这叫黑户。”
小兕子面露不解。
“大唐出行,出关入城需查验过所路引。”
“你莫非弄不到这后世的路引?”
林轩拉过抱枕,垫在手肘下,“比路引严苛万倍。”
“在我们这里每个人一出生,国家就会发一串数字。这叫身份证号。”
“这串数字,跟着你一辈子。”
“买机票、坐高铁,住客栈,全要这串数字联网查验。”
“不仅如此,没有它,连去正规医院看病都办不下来住院手续。”
“人家不收身份不明的人。”
小兕子脸上的兴奋尽数褪去。
她聪慧过人。
大唐的律例她耳濡目染。
逃户、隐匿无籍人口在大唐是重罪。
轻则流放岭南,重则杀头连坐。
她看着林轩,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拖累这个青年的画面。
“我……我在此地,是犯禁之人?”
“你收留我,官府查下来,会拿铁链锁你?”
一颗眼泪砸在手背上,碎成几瓣。
她觉得自己是个惹祸的累赘。
不仅不能去看大海,还要把林轩害进大牢。
林轩见她落泪,当即蹲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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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出纸巾,按在她的眼角,擦去泪痕。
“瞎琢磨什么,法治社会,不搞株连那一套。”
“你个四岁小孩,谁会拿铁链锁你。”
“真不能坐大铁鸟了?”小兕子抽泣着问,满脸委屈。
林轩揉了揉她的发顶,“暂时不能。”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想尽一切合法合规的办法,走收养程序,总能给你把户口落下来。”
“咱们等一段时日。”
……
大唐的太极宫。
大殿内的文武百官,后脖颈直冒凉气。
他们一直将后世看作一个不敬天地、不跪君王的世道。言谈举止散漫,定是一个毫无尊卑、律法松弛的荒蛮之局。
直到此刻。
那道名为「身份证」的无形巨网,当头罩下。
户部尚书唐俭主管天下户籍,最懂编户齐民的艰难。
“一串数字……锁定一生……”
大唐的户籍,靠里长、村正人工造册。
流民逃入深山,换个名字便能重新隐匿。
朝廷对底层人口的掌控,漏洞百出。
但后世不同。
一串数字,捆绑生老病死。
无那串数字,客栈不收,医馆不治。
国家无需派兵捉拿,只需在终端切断那串数字的权限,一个人就会在社会中寸步难行。
这等极度的信息穿透力。
这等严密到令人窒息的基层治理手段。
远超历代帝王的想象极限。
大明时空。
奉天殿外。
朱元璋在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大步疾走,龙袍下摆翻飞。
他的眼睛发亮,“好一个身份证号!好一个寸步难行!”
朱元璋一掌拍在栏杆上,掌心泛红。
他建大明,立下路引制度。
百姓离乡百里,无路引者按逃犯论处。
他以此为天下最严密的户口盘查。
但知晓,路引极易伪造。
纸张容易破损。
天幕中林轩描绘的那套体系,让朱元璋看到了人口管控的终极形态。
“锦衣卫指挥使何在!”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武将闪身而出,单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微臣在!”
“传旨户部,大明立刻废止纸质路引。”
“去天下各地征调硬木、铜铁。”
“给咱大明每一个活着的人,打制一块特制的身份腰牌!”
“腰牌上不仅要刻名字籍贯,还要给咱刻上此人的五官特征、身高尺寸,打上各州府的绝密火印。”
“出城入城,住店买卖,全给咱查验腰牌。”
“无牌者、牌貌不符者,当即锁拿诏狱!”
“咱要让大明的天下,连一只来历不明的苍蝇都飞不过去!”
......
大雨下到第四天,雨丝细碎,粘在玻璃窗上滑落。
客厅里的气压有些低。
小兕子窝在单人沙发里,双臂环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抵在软垫上。
自打知晓自己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去不成海岛,她便失了往日的活泼,整日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林轩靠在中岛台边,喝下一口温水。
解铃还须系铃人。
出不了门,总得找点事给她分分心。
叮咚——!
门铃声打破室内的沉闷。
林轩走过去拉开防盗门。
同城快递员递进来一个长条形的扁平纸盒。
林轩签收,单手托着纸盒走回客厅。
他将盒子平放在茶几正中央,屈起指节叩了叩纸板。
“别发呆了,过来收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