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眼眶微微发热。
后世对他的评价,如此之高。
他继续往下看。
后世之人读史至此,常叹贞观之盛,亦常叹贞观之短。
然陛下不必过于忧心,朝代更迭,本是常理。
大唐能享国近三百年,已属难得。
虽不及两汉之长,然在华夏历代王朝中,已是国祚绵长者。
秦仅十五年,隋仅三十八年,唐之后之宋、元、明、清,除清略超唐外,其余皆不及。
另有一事,晚辈本不欲言,但念及陛下爱女之心,不得不言。
长乐公主李丽质,史载其聪慧端丽,深受陛下与皇后疼爱。
然其婚配后,于贞观十七年薨逝,年仅二十三岁。
李世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二十三岁。
他的丽质,才二十三岁......
长孙皇后在旁边看着,见他脸色骤变,连忙凑过去看。当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时,整个人也僵住了。
丽质......
二十三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惨白的脸。
良久,李世民放下信纸,双手掩面。
长孙皇后靠在他肩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二十三岁。
她的长女,才二十三岁就.......
她想起丽质今日的模样。
文静端庄,眉眼温柔,帮自己整理宫务时那么认真。
她才十二岁,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怎么会.......
他继续往下看。
另,陛下与皇后的健康,亦当多加留意。皇后素有气疾之症,史载其于贞观十年薨逝,年仅三十六岁。
陛下虽寿终正寝,然晚年亦有风疾之扰。晚辈望陛下与皇后保重龙体,节劳少虑。”
贞观十年。
三十六岁。
长孙皇后怔住了。
她今年已经三十有余,距离贞观十年......
她忽然想起萧长枫第一次写信时,曾委婉地提醒他们节制一些。
李世民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观音婢......”
长孙皇后摇摇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流。
为自己也为女儿......
良久,李世民松开长孙皇后,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
“观音婢,我们不能就这样认命。”
长孙皇后抬起头,看着他。
李世民的声音渐渐坚定:“那位萧郎君既然告知我们这些,便是给了我们机会。”
“从今往后,朕命太医署每月为你诊脉,所有滋补之品,皆用最好的。”
“你也要答应朕,莫要太过操劳,宫务交给其他妃子分担便是。”
“至于丽质,她才十二岁,婚事不急。朕要为她寻一个最好的驸马,要让她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
“陛下说得对,我们还有机会。那位萧郎君既然能告知我们这些,便是天意要我们改变。”
李治不知何时又进来了,他怯生生地看着父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阿耶和阿娘很难过。
他放下红薯,走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膝盖。
“阿耶...不哭....”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眼眶又湿润了。
他伸手把李治抱起来,放在膝上,轻轻搂着他。
“阿耶没哭。”
李治靠在他怀里,小手还拍着他的胸口,像在哄小孩一样。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良久,李世民松开李治,拿起一个烤玉米,轻轻咬了一口。
玉米很甜,很香,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长孙皇后也拿起一个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
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
三个小公主凭空出现,客厅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小兕子一落地就蹦蹦跳跳地往餐桌跑:“锅锅!窝带阿姐来啦!”
李丽质跟在她身后,脚步比上次自然了些,但眼中仍带着新奇。
城阳小公主牵着姐姐的手,小脸上带着笑。
李秀眉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李丽质,笑容满面:“丽质来啦?快坐快坐!正好要开饭了。”
萧长枫迎上去,招呼她们入座。
餐桌已经摆好了。
几个刚从快餐店买回来的菜热气腾腾,大唐带来的羊肉装在盘子里,还有一大瓶果粒橙,几个杯子已经倒好了橙色的液体。
“来,先坐下。”
萧长枫拉开椅子,示意李丽质坐。
李丽质有些拘谨,但还是乖乖坐下。
小兕子早就爬上了她惯坐的那张椅子,城阳坐在她旁边。
萧建国也放下手里的报纸,走过来坐下,笑着对李丽质点点头:“丽质来了,欢迎欢迎。”
李丽质微微颔首,轻声说:“谢谢叔叔。”
李秀眉从厨房拿来一叠一次性碗筷和杯子,分给每个人。
“来,自己拿。”
她给每人发了一个碗、一双筷子、一个杯子。
小兕子接过自己的小碗,里面已经盛好了红豆饭,红红的豆子混在白白的米饭里,看起来就很好吃。
她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七!”
城阳小公主也小口小口地吃着。
李丽质看着面前那碗红豆饭。
她在立政殿已经用过晚膳了,虽然只吃了几口。
萧长枫看出她的心思,笑道:“丽质,这个红豆饭是甜的,你试试。”
李丽质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
确实好吃。
李秀眉又指着桌上的菜介绍道。
“这个是炒土豆丝,这个是鱿鱼炒韭菜,这个是牛腩炖土豆,这个是丝瓜汤,还有这些羊肉,是你们带来的。”
小兕子一听羊肉,立刻伸勺子去舀。
“窝要七羊又!”
萧长枫帮她把羊肉夹到碗里,叮嘱道:“慢点吃,别噎着。”
小兕子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满嘴流油。
吃到一半,小兕子忽然想起什么,拿起一个烤红薯,递给李丽质。
“阿姐尝尝!这个可好七了!”
李丽质接过那红薯,看着那金黄色的薯肉,有些好奇。
她轻轻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好吃。”
她轻声说。
一家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而轻松。
小兕子啃着玉米,终于想起李治拜托的事情了,抬起头问。
“锅锅,那阿兄可以来吗?”
萧长枫愣了一下。
“哪个阿兄?”
小兕子眨眨眼。
“系荔枝阿兄鸭!”
“荔枝?”
萧长枫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建国在一旁笑道:“她说的是李治吧?稚奴,稚奴。”
小兕子猛点头:“对对对!稚奴阿兄!”
她说着,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同情。
“他想来,窝说不阔以,稚奴要哭了。”
萧长枫被她那描述逗笑了,心里却有些感慨。
李治啊,现在才五岁多的小皇子,未来的唐高宗。
萧建国随口接道:“唐高宗李治啊?那也是个不错的皇帝。”
话音刚落,李丽质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萧建国,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震惊。
李丽质虽然只有十二岁,但生在帝王家,耳濡目染,自然知道高宗是什么意思。
那是帝王死后的庙号。
人死之后,后人根据他一生的功过,给予一个称号,如高祖、太祖、太宗、高宗......
她的目光在萧建国和萧长枫之间来回游移,声音有些发颤。
“叔叔,方才说稚奴是唐高宗?”
萧建国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点点头。
“对啊,稚奴不就是李治的小名嘛,唐高宗,历史上确实是个不错的皇帝。”
“年纪轻轻能斗倒长孙无忌,也是不容易。”
长孙无忌!
李丽质的手微微一颤。
长孙无忌是她的亲舅舅。
斗倒长孙无忌这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萧长枫。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自己以后也是长孙家的人啊.......
萧长枫心中暗叫不好。
这下好了,历史真相被捅出来了。
他看向李丽质,那张稚嫩的脸上,震惊、困惑、不安交织在一起。
她才十二岁,却要面对这样残酷的历史真相。
“丽质.......”他斟酌着开口,“这个......”
李丽质却已经等不及了,她追问道:“枫哥,未来稚奴当了皇帝,那太子哥哥呢?太子哥哥不是储君吗?”
她虽然年幼,但生在帝王家,对这些事情再敏感不过。
大哥,可是从小被立为储君的啊!
萧长枫沉默了一会儿,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看着李丽质那双清澈的眼睛,轻声道:
“丽质,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想听,但既然你问了,我就实话实说吧。”
李丽质握紧了手里的筷子,点了点头。
萧长枫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个一千多年前的悲剧。
“你大哥没有继承皇位,他在贞观十七年,因为谋反被废,流放黔州。”
李丽质的瞳孔骤然收缩。
谋反?
被废?
二十六岁?
她的太子哥哥,那个对她温柔体贴的太子哥哥会谋反?
“不......”她喃喃道,“不可能,太子哥哥怎么可能谋反......”
“那四哥呢?”
萧长枫继续说道:“魏王李泰,也因为争储失败被贬均州。”
李丽质的脸色更白了,回忆起幼时的事情。
小时候,大兄会抱着她去看花灯,会给她带宫外的小玩意儿。
还有四哥。
他虽然有时候说话阴阳怪气的,但对她这个妹妹,从来都是宠着的。
小兕子一直听着,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觉到,很不好。
“锅锅,阿兄怎么了?”
萧长枫摸摸小兕子的头,轻声说。
“没什么,乖。”
城阳小公主也低下头,继续吃饭,小脸上有些不安。
李质坐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萧长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尽量温和。
“最后,是晋王李治,被立为太子,继承皇位,成为唐高宗。”
“李治在位三十四年,期间灭了西突厥、百济、高句丽,疆域达到唐朝最大。”
“虽然晚年身体不好,政务交付于武则天,但确实是个有作为的皇帝。”
李丽质听到这个话,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兕子听不懂这些,但她看见阿姐脸色不好,连忙放下玉米,爬下椅子,跑到李丽质身边,拉着她的手。
“阿姐?阿姐怎么了?”
城阳小公主也放下红薯,担忧地看着姐姐。
李丽质低头看着小兕子那张懵懂的小脸,眼眶有些发酸。
她轻轻摸了摸小兕子的头,声音沙哑。
“阿姐没事......”
萧建国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有些尴尬地看着萧长枫。
萧长枫朝他摇摇头,示意没关系,这事迟早要知道。
他给李丽质倒了一杯果粒橙,温声道。
“丽质,先喝点东西。这些事情,你慢慢消化。”
李丽质接过杯子,却没有喝。
她盯着杯子里那些漂浮的果粒,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才抬起头,看向萧长枫:“枫哥,太子哥哥为什么会谋反?”
萧长枫叹了口气,把那段历史简要地讲了一遍。
“李泰也就是你的青雀阿兄,一直有争储之心,在李世民面前表现自己,广结党羽。”
“李承乾的地位到了巨大的威胁,加上他本人身体有疾,性情变得乖张,最终被废。”
闻言,李丽质的眼眶红了。
“所以,是四哥......”
萧长枫摇摇头。
“不是,李泰确实有野心,但李承乾自己心态也变了。”
“而且在夺嫡一事,你父亲要付很大责任,是他纵容了魏王的野心,导致了兄弟阋墙。”
历史上那些千古一帝的太子大多没好下场。
汉武帝的太子刘据更是惨。
李丽质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些人,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走向那样的结局吗?
小兕子看见李丽质哭了,连忙用自己的小手去给她擦眼泪。
“阿姐不哭,不哭.......”
城阳小公主也走过来,轻轻拉着李丽质的手。
“阿姐......”
李丽质抱住两个妹妹,把脸埋在小兕子小小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
李秀眉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好受。
萧建国叹了口气,低声道:
“怪我多嘴。”
萧长枫摇摇头,没有说话。
李丽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舅舅呢?”
萧长枫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长孙无忌的结局是,被诬谋反,流放黔州,最终.......”
李丽质闭上眼睛,泪水又涌了出来。
舅舅的下场竟是如此吗?
萧长枫未说完的话,李丽质当然也是清楚的。
肯定是赐自尽。
这种已经算是体面的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