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被一通莫须有的指责给整懵了。
她一时竟分不清,定王妃往日的温和和善究竟是伪装的假面,还是今日心绪郁结,才彻底暴露了骨子里的喜怒无常。
被人无端斥责,无数念头掠过心底,让沈知微难以抉择。
最后她压下心底诧异与不适,依旧耐着性子,为其细细解释其中缘由。
“王妃息怒,民妇绝无敷衍糊弄之心。小王爷初食灵鱼之时,是因为体虚孱弱,灵气骤然入体,才成效斐然。
如今连日滋补,小王爷身子已经适应了,根基也渐渐稳固,故而肉眼所见的成效不如初见那般迅猛。”
“也并非菜式无用,只是身体滋补要循序渐进,这般温和的滋养才是最稳妥持久的啊,于小王爷身子百利而无一害。”
奈何定王妃此刻心烦气躁、郁结满胸,压根听不进半句解释。
她抬手冷冷打断沈知微的解释,眉眼满是不耐厌烦,语气决绝又淡漠。
“够了,你不必多言。本宫今日乏了,无需你再多费心辩解,且先行退下回去吧。”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知微却淡然一笑,半点也不恼,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她本就无心攀附定王妃,更不愿日日看人脸色、受制于人。
往日入府不过是履约做事,如今被早早遣返,恰好遂了她的心意。
不再多言辩解,沈知微默默退下,转身走出内殿,顺着回廊朝着王府角门走去,准备乘坐王府车马返程。
只是方才内殿之中的争执训斥,动静虽不大,却早已被殿外值守的一众贴身下人尽数听入耳中。
这群在高门府邸混迹半生的老人精,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和见风使舵的。
见往日被王妃礼遇看重的沈娘子,今日遭了斥责,还被逐出门外,不少聪明人心中瞬间有了定论。
定是这位沈娘子失了王妃的欢心,往后再无特殊体面身份咯!
既然这样,何须她们再卑躬屈膝,以礼相待呢?
正因为这般,沈知微一路行至角门,发现往日对她恭敬有礼,百般奉承的下人,此刻全都换上了势利的嘴脸。
尤其是那日亲手赠予她一枚金戒指,低声赔礼道歉的管事嬷嬷。
此刻她腰杆挺直,面色蛮横的快步上前拦住沈知微的去路,语气刻薄倨傲,再无半分往日谦和。
“沈娘子且留步呐!”
沈知微疑惑回头,见管事嬷嬷满脸坏笑,还高高在上的朝着自己伸出手,紧接着就听她道。
“那枚金戒指是当初看你得王妃看重,才好心赠予赔礼。如今看来,娘子已然再受不起这般贵重物件,还请速速归还,莫要平白占取王府财物。”
言语之间,竟满是轻蔑羞辱,完全小人得志落井下石的凉薄。
沈知微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心底只觉荒唐可笑。
那日她本就无意收下那枚金戒指,不过是她苦苦哀求和推让,懒得与她当场争执才顺势收下。
此刻对方主动讨要,还因这件事羞辱自己,倒是让沈知微觉得可笑至极。
恰好东西在身上,沈知微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亮闪闪的金戒指,置于管事嬷嬷掌心,全然不卑不亢。
不等对方再多说半句难听的话,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转身便走。
管事嬷嬷被笑得心底发虚,愈发恼羞成怒,竟然转头吩咐一旁预备赶车的婆子,
“不必送她!让她自己走回去!王府的车马岂是人人都能坐的?”
赶车婆子哪敢拒绝,只能连忙应声,调转车马驶离角门。
俩人散去,宽敞的角门处最后只剩沈知微一人,立在风里孑然一身。
没有马车可坐,还被下人明嘲暗讽。沈知微却未有半分狼狈窘迫,只是轻轻吁出一口气,沿着长街漫漫步行而归。
从定王府到甜水巷路途不近,一路步行,足足耽误了大半时辰。
待她安然无恙回到狸奴娘子铺面之时,天色已然黑透。
眼见早已过了往日沈知微归来的时辰,李婆子与李秀珠二人悬着一颗心,守在铺面门口翘首以盼,迟迟不见车马归来,满心焦灼不安。
等见沈知微安然走来,二人才彻底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前,满脸关切的询问,
“娘子怎的步行归来?王府车马怎未相送?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知微语气轻描淡写,不欲让二人替自己忧心,只简单几句将事情带过。
“无事,不过是我言语不慎惹得王妃心绪不悦,被早早遣返。
那些下人向来趋炎附势、见风使舵,见我失了王妃情面,便顺势落井下石、刻意刁难罢了。”
李秀珠性子直率,当即替沈知微愤愤不平怒骂道,
“我呸!这群势利眼!前日还百般奉承,今日便翻脸无情,真是可恨!没想到王妃也是喜怒无常无端迁怒的人!”
李婆子也是连连叹气,满心替她委屈不平,骂定王妃真是过河拆桥。
知道二人是为自己好,沈知微神色淡然释怀,还反过来安慰她俩,
“些许小事而已,不值当挂怀。市井权贵人情冷暖本就如此,不必较真。天色不早了,你们速速收拾铺面,早些歇息便是。”
安抚好二人,沈知微转身入内,先是盘了一会账,给李婆子李秀珠结了工钱,这才收拾妥当银钱。
等铺面关好,她才不疾不徐的从后院把大黑驴套上木板车,带着五只狸奴晃晃悠悠朝着甜水巷西院驶去。
晚风轻柔,沈知微倚在驴车侧边,看着车上乖巧蹲坐的五只猫儿,眼底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王府虽富贵却喜怒无常,终究不及她这一方小院安稳自在。
因连日奔波劳碌,身心虽得灵鱼滋养轻快不少,却终究还是疲倦。
尤其是今日耗尽精力做菜肴,还徒步了一个多时辰,真真是双腿发软。
洗漱过后,沈知微沾枕便沉沉睡去,呼吸匀净绵长,等屋内烛火熄尽,只余满室沉沉夜色。
四下寂静无声,庭院晚风轻拂树影,幽暗静谧之中,一双透亮的猫眼却突然亮起。
紧接着,又有一排宛若暗夜星辰的猫眼破开夜色,一共十只眼睛在黑夜里幽幽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