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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预兆
    早晨六点二十五分。

    

    “叮叮叮——!”

    

    沉闷的铜铃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撞,这是劳动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次,韦德会在后面加上三个字:“所有人”

    

    昨天哈蒙跟他讲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跟对方一样难以置信。

    

    让所有犯人都强制劳动说的简单,狱警的看管力度哪可能管得了那么多人

    

    想让他们工作,积分的诱惑反而更大一些,因为这是积极的动力。

    

    但监狱里的犯人可不全是积极的,很多时候你想让他们干活,只能靠鞭子!

    

    但这里面,可是还有一头打不得的猛虎……

    

    隔著一道铁柵栏,韦德看到鬼牙还躺在下铺,面朝墙壁。

    

    毯子揉成一团堆在脚边,枕头歪在一边,他一眼看出鬼牙的呼吸平稳得很不寻常。

    

    一个真正睡著的人的呼吸会有细微的起伏变化,而不会均匀得像是在刻意模擬“睡觉”这个状態。

    

    韦德深吸一口气,走到鬼牙的牢房前。

    

    “里维拉!”

    

    鬼牙动都不动,韦德在板子上写下字母p,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才手抖了。

    

    这个细节並没有人注意到。

    

    在监狱里,注意到不该注意的细节是一种危险的才能。

    

    点名持续了大约十分钟,63个名字,61个回应,隨后便被赶去食堂用餐。

    

    路过放风场时,韦德看到水泥地面上有几只麻雀正在爭抢一块麵包皮。

    

    麵包皮已经被啄得稀碎,但麻雀们还是在爭。

    

    在监狱里,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都值得爭。

    

    杰罗姆今天来了食堂,这是六天来的第一次。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燕麦粥,手指已经没有几天前那么抖了。

    

    汤米端著自己的咖啡杯走到杰罗姆对面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了。”杰罗姆脸色已经变得和正常人无异,“昨天晚上没有做梦。”

    

    “那很好。”

    

    汤米没有再问什么,在监狱里,不问是一种更深的关切。

    

    因为问意味著对方必须回答,而回答意味著必须把那些不愿意再触碰的东西重新翻出来。

    

    不问,就是给了对方一个把那些东西继续埋著的权利。

    

    杰罗姆低下头,看著碗里灰白色的燕麦粥,突然说:

    

    “玛丽安娜以前早上也会煮燕麦粥,但她煮的不是这样的。”

    

    “她说燕麦粥不能只放燕麦和水,那样吃起来仿佛在嚼纸板。”

    

    “你还挑上了”

    

    汤米觉得杰罗姆不会是想去厨房帮工了吧

    

    “不,我是想说那时候觉得她太讲究了,燕麦粥就是燕麦粥,能填饱肚子就行。”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在讲究,她是在把日子过成日子。”

    

    杰罗姆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那时候不懂。”

    

    食堂另一头,“市长”坐在他固定的位置上,他的早餐已经吃完了,托盘被推到一边,面前摊著那本《闪灵》。

    

    虽然他面朝著书本的方向,但眼睛余光却像是在扫描一台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雷达屏幕。

    

    他在盯著鬼牙的人。

    

    “三只狗”的早餐吃得很安静,但有些过於安分了。

    

    小刀的脖子上还留著那天被卡洛斯掐过的痕跡,一道紫红色的淤青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上方。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桌面下。

    

    马库斯的视线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一下,手指在《闪灵》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端著托盘走向回收窗口。

    

    当他路过韦德身边时,脚步停了下来。

    

    “d区三楼……今天可能会有人需要去一趟医疗室。”

    

    韦德没有转头,也不做出任何表示他听到了的表情。

    

    他只是把手里的咖啡杯换到了左手,这个动作看似无意,但在老狱警之间,这是一个信號:

    

    “收到,我会注意。”

    

    马库斯继续往前走,把托盘放进回收窗口,然后走回牢房区。

    

    七点三十分,早餐结束。

    

    犯人们开始分批离开食堂。

    

    工场组去工场,厨房组去厨房,普通组回牢房或者去放风场。

    

    分流的过程是一条被设计过的流水线,让每一个犯人都在预定的时间点移动到预定的位置。

    

    这就是监狱管理的本质,把人的行为变成可预测的流程。

    

    一个可预测的犯人只是个工厂里的零件,但一个不可预测的犯人,可能会成为咬断电线的老鼠。

    

    韦德站在食堂门口,看著人流从他面前经过。

    

    他的视线在每一个犯人身上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两秒。

    

    但在这两秒里,需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这个人的步伐和昨天一样吗手放在哪里眼睛在看什么

    

    他很希望一切就和昨天一样,但今天有三个人的步伐不对劲。

    

    小刀平时走路总是拖著脚的,鞋底磨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但今天包括他和身后两人,脚步更轻,脚跟先著地。

    

    这是一个人准备隨时改变方向或加速的步伐。

    

    一个准备打架的人的步伐。

    

    “蓝蛇”手下的卡洛斯今天走路的姿势也变了。

    

    他平时走路是昂著头的,下巴微微上扬,像是一只想打架的公鸡。

    

    但今天他有意弯著腰,双手插兜,不免让人怀疑他的口袋里是不是装著什么。

    

    第三个步伐不一样的人,却是杰罗姆。

    

    他平时走路点是低著头,肩膀內收,儘量让自己变小,小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

    

    今天他虽然也低著头,但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但这些还可以解释。

    

    一个刚刚从漫长的折磨中缓过来的人,开始重新学习如何在世界上占据空间。

    

    韦德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没有写在板子上。

    

    有些信息不適合留下书面记录。

    

    他把它们存在大脑的某个分区里,和过去八年积累的类似信息放在一起。

    

    鬼牙走出食堂的时候,脚步和昨天一模一样,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路过时还衝韦德露了个笑脸。

    

    韦德目送著鬼牙走进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然后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非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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