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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时运智解危险境,又遇未知故旧人
    “大脑袋,待会赶紧跑,别回头。还有,你可千万别虎,莫要伤人。他们人多,定是有备而来,身上多半还有能治你的法器。”说着扬起匕首,毫不犹疑地左右一挥,将八根青钢木藤悉数削断,“这木藤断了,阵法便无法再用,你以后眼睛放亮些,莫要再靠近这一片了。”

    金爪云纹兽落在地上,就着原地滚了一圈,将身上的断木抖落,才扭过脑袋来望她,却被她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快走!”它哼唧了两声,又瞥了一眼她刚刚踹它的那只沾着泥泞的光脚,轻嚎了一声,似乎骂骂咧咧地将大脑袋转开,急奔离去。

    不过瞬息过后,不远处的南面忽然传来一声吼叫,“涧老!金刚往这边跑啦!”

    随后,其他各个方向潜藏的人飞速聚拢,现身飞落在天雪初黛周边,围成了一个半圈。

    领头模样的,是个中年人,灰白头发,下巴上还留着胡须。只见他上前了一步,往南面打了个手势,身侧立即又有两人朝那边追了过去。紧接着,他才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

    此女子,他皱了皱眉,似乎一时找不到什么恰当的词来形容。

    她面上沾了泥水,看不清具体模样,但从大致轮廓来看,是个样貌不错的姑娘。但她长发凌乱,发间仅一根简易的粗木簪子,湿乱的头发沾了几缕在她额间,也不见她稍加整理。再看她身上,素色的袍子脏污破烂,双臂上多处破损,还沾着血迹。脚上,也只剩一只鞋……

    打量完她,他才去看那地上的断藤,一时眉头皱的更深了。

    “姑娘,你为何要这样做?”明明已将金爪云纹兽制服,却又放它安然离去,这是什么道理?莫非她早已察觉周边的埋伏,宁愿空手而回也不愿便宜他们?

    而除此之外,更令他惊疑的是,面前这女子身上竟没有一丝灵力浮动,粗粗一看,便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除非,她是个隐世大能者,修为远在自己之上,自己探查不出才情有可原,只是,她似乎才十多岁……

    而天雪初黛一眼便瞟到他腰间坠着的醒目的金山玉佩,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金山纹样,乃是董夏氏的家族图腾。

    董夏氏专司法器锻造,联想到先前金爪云纹兽飞奔时露出的那一身刀枪不入的金色皮肤,她立即明白了他们抓捕金爪云纹兽的意图。

    虽是极不愿面对他们,但好在,以眼下的情况,遇上董夏氏反而是最有利于她脱身的。

    她心下微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见她双手背在身后,头微微昂起,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傲慢,“你们是哪位世子派来的?”

    对方被她的话语唬住,愣了愣,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如此问,显然已认出他们董夏氏的身份。但既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敢以如此傲慢的姿态质问他们,那她又是什么来历?

    加之她周身没有半点灵气,若非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那便是身上携带了高阶的法器遮掩。可他,却探查不出她身上的法器踪迹。然而,她先前却又能以最简单的木灵布下阵法,围捕到了他们花了数月都没抓到的金刚兽。此女子身份神秘,修为成谜,倒叫他一时不好动作了。

    “奴奉的是大世子之命,敢问,姑娘是何身份?”

    大世子?那便是董夏清侯了。

    “清侯世子如今虽是代家主之位,但炼制法器之事,应该不在其所辖事务之内吧。”初黛冷笑一声,继续忽悠,“炼制法器的炼器阁由青为世子统管,售卖法器的六堇阁归清垣世子管辖,清侯世子如今此举,又是何意啊?”

    那人眉头一皱,心下起了几分疑心,心中又算计了一番,对方肯定不是大能者,一来年纪不合适,二来若她修为远高于自己,也不必将金刚兽放走,独自留下应对他们。思及此,他还是挥了挥手,立即命手下将她围了起来,“我董夏氏三位少主素来齐心和睦,做大哥的,偶尔帮妹妹弟弟分担些事务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代家主心系全族事务,从无私心,姑娘如此挑拨我家主君们的关系,只怕不是同道之人。你若迟迟不肯表明身份,那就别怪我等无礼了。”

    天雪初黛手心开始冒起了冷汗,心里也有了几分慌乱。

    眼前的局势变化太快,令她始料未及。董夏府那三位少君感情这么好的吗?她一句话就露馅了??不应该啊,董夏清侯并非董夏氏血脉,却占了代家主之位,打理全族庶务。青为世子乃旁支过继之子,据说是个炼器天才,一心痴迷炼器,这也就罢了。而小世子……董夏清垣,他是唯一正统的嫡子,幼时大难之后明明救回了一条命,身体却一直不得康复。坊间一直传闻是清侯世子有意……

    啊呸,信谣传害死人啊!这一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这时,雨虽停了,风仍渐凉,可此刻她心脏跳得厉害,面上竟有些发烫。

    天雪初黛掐了掐掌心,才又壮了壮胆子,高声喝道,“尔等大胆至极!”

    只见她抬手便探入怀中,犹疑了片刻,终是将怀里的东西取了出来,“世子印信在此,尔等岂敢放肆!”

    “主人有令,自今日起,董夏氏一族炼器,不可滥杀生灵,不可残害无辜性命。所谓炼器之道,当取天地之材,合人心之德,铸无上法器。似尔等这般屠戮无辜、以增益炼器之行径,既妨碍了炼器者的心道修成,又浊污了法器之名,既有伤天和,又易犯灵怒,实乃损益之举。”

    带头的男子一滞,面色凝重起来,匆匆上前两步,微微弯着腰细细观摩着她手中之物——那是一块手指粗的蓝紫色玉佩,表面光滑溢彩,却凭内里色泽呈现出起伏山峦之态,山巅一点暗红,封存的是玉主人的血。其底部以金笔印刻了一个“垣”字。

    当真是象征小世子身份的祁阳独山之玉!

    男子脸上的肉抖了抖,立即行了跪拜之礼,“奴拜见小主子,见过大人。”

    玉信可是世子的贴身物件,三位少君每人仅一块,各有不同,眼前这姑娘竟然能执此物行事,其地位远非他们可及。

    周边的下属们见老大跪了,也纷纷行礼,跟随带头的男子跪拜,“奴拜见小主子,见过大人!”

    天雪初黛见他们行动迅速地围着跪了一圈,这才吐了口气,面色微松。而这时,她也注意到他们对董夏清垣的称呼改了,不称世子,而称小主子。看来,嫡亲血脉所在,仍是他们这些族民下属心中的正统主子。

    只见她摩挲着手中的独山玉,嘴角微微一翘,随手便将它扔进了那带头男子的怀里,“少君们乃是至亲手足,我方才所说,也并非挑拨之言。只是关系亲密,并不代表所思所想便毫无二致。有些话关起门来说,自有关起门来说的道理。而有些话应该由奴才代劳,你们就该耳聪目明地领会,鞍前马后地办妥才是。此事乃是为着整个董夏氏着想,希望你回去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回给清侯世子。另外,我另有要事待办,此印信便劳你带回。”

    “奴明白,奴记下了。”男子虽不明此举,但还是恭敬地将那枚独山玉收好,又拜了一礼。

    “既明白了,还不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开空桐山。”天雪初黛转过身去,以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下了最后通牒,“莫让我再在此山中遇到你们,否则,后果自负。”

    那男子闻言,立即朝天发了一束红色光烟,将先前派出去的人全部召回,又即刻带着下属们下了山,赶回圣京城复命。

    昏霞漫天,暗色倾盖,天雪初黛就站在天色的余光当中,望着他们远去,直到彻底感知不到他们的气息之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嘶……

    这一放松,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这么多伤处呢。她抬起胳膊细看,纤眉又皱了起来,那些被荆棘藤挂出的伤口,竟还未愈合。又想起方才对金爪云纹兽说的大话,她不由得羞愧起来,自己这个天雪血脉,只怕是个假的吧。

    眼看夜色渐浓,天雪初黛回头望了望暗沉静谧的林间深处,轻喃出声,“以后要保护好自己啊。”

    经方才一事,她大约也明白了先前云纹兽的绝望低鸣乃是缘何。云纹兽的金爪之毒世上无解,凡中毒者,唯一的生机便是其掌心血。金爪云纹兽以其奇毒得以保全自己,自由行走在这山间,若是被恶念之人取了掌心血,那么他们的末日也就到来了。先前它见自己要取血,大约是会错了意罢。

    如此想着,她反手摸到腰后的匕首,暗道,乌首谐,这次只好对不住你了。只见她起了手势,脚下土地忽的松动了起来,不一会便钻出一根细藤,卷了那匕首,拖入地底深处。

    金爪云纹兽的皮质坚硬,金爪尤甚,能伤之的兵器少之又少。而这能轻易削断青钢木藤的玄铁赤匕,乃是从乌首谐身上顺来的,据说是当今世上最锋利的匕首之一,可削铁如泥。原本是想着借来一用,用完就还,但现在……

    “谐世兄,反正你法器诸多,这匕首丢了就丢了,就当帮你积点德吧。”初黛自顾自说服着自己,说罢,才朝西南方向的高空吹响了两声嘹亮的哨音。

    不一会儿,一抹灰白色自远处飞来,眨眼间便到了近前,竟是一只身形巨大的白鸟。

    初黛见它飞到低空,快跑几步纵身一跃,抱住了飞鸟的爪子。

    鸣时鸟原地盘桓了几圈,低头望见一身脏污的天雪初黛,便不再耽搁,急速往西南方向返回。而她没有瞧见的是,那只金爪云纹兽正咬着一只沾满泥泞的鞋往这边赶来。

    入夜,圣京城中,灯火通明的城中心还热闹着。紫雾大街南段,两侧红灯高挂,灯下百姓来来往往,或聚集街边戏台前喝彩,或行走于方摊之间闲逛,各种叫卖声、嘈杂声、嬉笑声不绝于耳,烟火气十足。

    与南城街道的喧闹不同,北城多是世家府邸与官府衙司,莫说是夜间,就是白日里,也是一片庄重森严。然而今夜,北城偏西处的山中学府,却不似往常一般寂静。

    鸣时鸟自低空中掠过,长鸣数声,惊得众人纷纷垂首掩耳,只盼着这只聒噪的大鸟速速离去。

    天雪初黛就趁着这时从空中跃下,往前滚了两圈,稳稳落地。

    只她刚落地,就发觉今日学府中似乎多了许多人。她皱了皱眉,自己几日不在,难道学府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她心中暗自琢磨着,管他天大的事,都碍不着自己,她还是赶紧回自己院子洗洗睡吧,她都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只是当她拖着疲惫沉重的身子正要往前走时,眼前不远处空荡荡的屋架子和满地的漆黑焦木着实令她大吃了一惊。她抵住困意,睁大双眼左右环顾看了一圈,似乎一时都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鸣时鸟这是把她带到哪个废墟里来了??

    这时一阵南风吹过,哐当一声,一块摇摇晃晃的木板从高处落下。初黛挪了两步,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上面“学子苑”三个大字。

    这……

    她足足愣了半响,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她才出去几日,学子苑被烧成废墟了??这怎么可能?

    不会是自己这一回竟累出了幻觉吧……

    天雪初黛掐了掐掌心,发现有点疼。嗯,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所以,学子苑是真的被烧了??

    那,这,她好几日不在学府的事儿岂不是要暴露?

    这一猜想简直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初,初黛女君?”来人脸上带着三份惊讶,七分惊恐,“初黛君您这是……哎呦,小的该死,白日里火势太大,小的头一回遇着这样的事,魂都给吓没了,只顾着喊人灭火了,竟忘了女君您一直在院中……女君恕罪,女君饶命啊……”

    小侍官连连磕头,似乎真是吓得不轻。

    听他这话的意思,这火倒是今日才着起的。她稍稍安了心,又垂眼看了看自己,轻叹一声,自己这副样子,还真跟从火场废墟里爬出来的差不太多呢。

    只是,“你身为学子苑的值守官,日日看顾院门,怎会叫学子苑起了火,还烧成这个样子?”

    小侍官低着头不敢看她,只一直重复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天雪初黛心知此事蹊跷,眼下却没有精力追究这一点,只道,“今日是哪位掌师代管学府事务,此事又是如何处置的?”

    “回女君,今日乃是乌首筝掌师轮值。”小侍官抹着颈间的汗,哆哆嗦嗦道,“小的看顾不力,被人以失觉针暗算,致学府损失惨重,罚俸半年,留待后效。”

    初黛闻言,打量了一眼他脖间的针孔,心下了然,“府中今夜可增了巡卫?”

    “筝掌师说学府中府卫太少,为着学子们的安危着想,今夜需加强巡视,便从京备守卫司处借了些人手。”

    学子们的安危?

    呵,如今京中官员子女,有哪一个是住在学子苑里的?学子苑中住的都是外地学子。这类学子,通常是由各大主城城主推荐入学,或是因天资绝佳由掌师保举入学,他们皆是身份普通的寻常学子。

    今日,连她这个冠着天雪氏姓氏的“贵人”的生死,也没见他们有多上心呢。还学子们的安危?骗小孩呢?乌首筝岂会为了那一群黄杉学子大动干戈,竟向京备守卫司借调人手?

    初黛忍不住连着打了数个哈欠,实在是撑不住了,便也懒得在这上面多花心思,直接问住的地方,“这学子苑烧得一间不剩,今日也住不得人了,其余的学子呢,今夜都歇在哪?”

    小侍官又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忙道,“筝掌师原本安排了客栈安置学子们,但学子们刻苦,直言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好好锻炼锻炼,大部分都直接去了试炼谷磨砺术法,还有些去了课室温书。”说完,他注意到初黛的脸色越发难看,忙又道,“女君若是需要,小的即刻便为您去安排客栈歇息。”

    刻苦?只怕是交不起差他们办事的“辛苦费”吧?

    “不必了,你退下吧,我自有去处。”天雪初黛压着火,一字一句道。若是需要?她这模样看起来难道像是不需要的人?都是官场的人精,一个个明里暗里拜高踩低,说话的艺术也是越发炉火纯青,就是从不踏实办事,这等“服侍”她可消受不起。

    待小侍官惶恐地退出视线,初黛才重重吐出一口郁气。

    她抬起酸软的胳膊闻了闻,差点没把自己熏晕过去。接着又嫌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脏污的青袍,只穿了一只鞋的脚,上面还被血色泥泞包裹着。她纵然再邋遢狈懒,也没办法这样将就着睡吧?若是平常,她随意找棵树往上一躺便就是了。可是她现在真的特别需要先洗个澡啊啊啊啊!!

    她绝望地抬头望了望天,细细回想着刚才鸣时鸟鸣唱了几声,九声?还是十声?想来此刻应是过了巳时之后了。这个时辰,时狐裳霓大约是睡了,再者,自己这副样子去找她,她肯定又得大惊小怪。

    去客栈?自己这模样也太引人注目了,况且,她身上也没有钱啊。难道又要出城去吗?回来的路上,她好像记得经过了一条宽河,那里倒是能洗漱,只不过当时就想着回自己的窝洗澡多舒服……可谁能想得到,自己现在连个窝都没了。

    天上的繁星一闪一闪,像是冲着她笑。

    天雪初黛扯了扯嘴角,似是回应,又豪气地搓了一把脸,给自己催眠,“不困不困!再坚持会!”

    只刚说完,她忽然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不好,她这是要饿晕了么?这要晕倒在此,明日只怕又要给自己的“废物事迹”增添一笔浓墨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感觉眼睛更模糊了……嘶,不仅模糊,还有点刺痛!

    糟糕,这下她反应过来——她是把脸上的脏东西抹到眼睛里了!

    这都什么狗运气!

    天雪初黛心里暗骂一声,立即眯着眼在身上翻找起来,找了半天,终于翻出来一张褶皱的符文。她眯着眼细细一看,幸好,仅剩的这张还是张御水符。

    只见她将御水符抛至半空,近处薄雾即刻凝结成珠,在头顶上下起了绵绵细雨。

    她仰着头,一面半眯着眼,一面用手撑开眼皮,意图冲净眼中混进的脏泥。

    在细雨的浇灌下,她刚刚风干的发丝又一次打湿黏在了脸上,和脸上的脏污混在一处,加上她浑身的破烂脏污,和一旁灰土黑焦的残败房梁十分相称,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她是刚从残垣里爬出来的魂魅。

    因而,方才那小侍官误会她刚从废墟里逃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这时,远处一抹黑色影子由远及近,瞬息之间便飞身隐入了重重的树荫之中。

    将自己眼睛洗得有些通红的“魂魅”虎躯一震,立即感应到了刚刚突然靠近的这一陌生气息。说时迟那时快,细小的雨丝刹那间消失无踪,天雪初黛立即收了御水符,屏住了呼吸,内心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在这漆黑的夜色下被那人看到的几率。

    天色黢黑,那人离自己尚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八成,对方应该瞧不见她吧?

    此人气息陌生,又不走正路,飞檐走壁,藏匿行迹,既非学府中人,也绝非京备守卫司的人。只是他灵息绵长,只怕修为不浅。

    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莫不是从地宫处来?

    糟了,那些京备守卫司的人,定是为了他而来的!

    擦,初黛心下暗咒一声,今天这运气绝了!

    揽月地宫藏有各类书籍典册,是天下修行者的心中圣地。虽有问心阵在前,但仍有许多心怀各样目的之人抱着侥幸之心而来。因而时常有外人递来拜帖,试问心阵,学府也都是一视同仁,欢迎之至,学子们对此也已然屡见不鲜。

    然而,此人漏夜前来,定然没有投拜帖禀明府令掌师。如此鬼祟行迹,只怕其目的必然不可告人。

    能令乌首筝如此如临大敌,借由学子苑起火一事调来了千余守卫司夜巡,想来此人定不好对付。

    天雪初黛暗自猜测道,照如此说来,眼下巡卫四处戒备,对方也一定不想闹出什么大动静。那么自己只要装聋作哑,应可保安全无虞。她如此这般想着,便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只静静等着对方自行离去。

    而此刻,那黑色身影落在一株榕梓树横枝之上,以繁茂的枝叶掩盖身形。他一入此处,便第一时间发现了断壁残垣上的那一抹狼狈背影。

    看身形是名女子,只是其形容褴褛,破损衣衫处露出的肌肤也是脏污不堪,隐有血痕。

    乞丐?这学府学子苑中怎么有乞丐混进来。男子又看了看周遭的那一片废墟焦土,心下有了几分猜测,这女子,八成是从残火废堆里爬出来的吧。

    思及今夜学府里突然多出的数千人巡卫,男子了然。

    只怕是学府里起了火灾,夜里方多了那么多侍卫巡视,唉,他先前还以为是自己露了行迹呢,如此倒说得通了。就算有人夜闯地宫,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啊。

    只不过这女子是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学府中竟无人安顿她么?亦或是根本无人敢管这事?

    想来这火也很是蹊跷。

    学子苑乃学子们夜里安寝之处,怎么无缘起火,还烧得一屋不剩。

    联想到止风平日里在耳边唠叨的八卦杂闻,他皱了皱眉,莫非真如止风所言,朝堂以元太熙为首,而这学府皆以元嫆为首,惯以欺辱弱小之辈为乐?

    他并非广施善心之辈,只不过今日因缘际会,因一路躲避巡卫落身于此,又目睹如此一幕,加之方才他心生警惕便下意识散灵力探测,竟发现对方身上竟无一丝灵气涌动,以为对方是被学子们从外面捉回来玩弄的平头百姓,便难得生了几分恻隐之心。

    他没有急着离开,反而从树下一跃而下,从树荫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在凉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天雪初黛感知到那道气息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正在靠近,内心仿如群兽奔袭,一颗心猛地提起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这厮不是善茬啊,连个照面都没打着,他就要灭口嘛?!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天雪初黛咬住自己颤抖不止的牙槽,按耐住脑海中的狂风暴雨,快速地想着对策。

    “姑娘是什么人?怎会深夜在此?”深沉的夜色下,低沉的嗓音在背后咋然响起,带着几分安抚和柔意,言辞适度有礼,态度维稳有据,“可有什么难处。”

    ???

    天雪初黛浑身僵住,她双手紧握在一处,暗道,嚓,这是什么情况?

    她抖落着身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实在太累太困了,眼下脑子又像是被冷风冻住了,实在转不起来。她要说什么?她敢说什么?

    这要说错一个字,她小命可真就交代了。

    这一回,可不像白日里那般,她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且身上还正好有拿捏对方的东西。这会儿,她都不敢回头!规矩她也懂,看了人家的脸哪里还有活路?

    也不知道她现在大喊一声,那京备守卫司的人赶不赶得及在他出手之前救下自己?大致测算了一下时间与距离,好像,似乎,大抵是不大能赶得到的。

    男子见她抖得厉害,越发觉得先前自己的猜想应该是正确的,此女子大约是被迫害惨了,真是可怜啊。

    “姑娘莫怕,我并非这学府中人,绝不会再加害于你。”

    ???

    初黛又是一脸蒙圈,他这是在说啥呢?

    现在外面到处是巡卫,他不赶紧逃在这儿跟她一个小姑娘墨迹啥啊?

    咦,他莫不是逃不出去了?迷了路了?想要抓一个人质了??

    初黛吓出一身冷汗来,情急之下,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咬了咬牙,抬手假装擦了擦眼泪,顺势将脸上的泥泞抹开,彻底将整张脸隐藏在污泥之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了身子,瞪着一双无辜的凤眼,茫然失焦地目视着前方,小手十分做作地捏着自己破碎的衣角,做出一番胆小惊恐的模样,“你,你是谁?”

    她都是个瞎子了,对方再杀人不眨眼也应该有点同情心吧?何况她瞎呢,完全看不见他长什么模样!

    男子怔住,试探性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见她只一个劲焦急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无神,竟是个盲人。果然,他猜测得不错,此女子不仅是个普通百姓,还是个惯受欺凌的盲女。

    只可惜了,一双如此美丽的眼睛。

    男子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怒气来,暗道,幸好自己今日有心行善,否则这盲女只怕要冻死在这里了。洛西东那老头怎么管的学府?教出来的学子竟如此道德沦丧!

    “你莫怕。我只是路经此处的过路人,见你一人深夜在此,实不忍心,想送你回家而已……”

    天雪初黛压根没有听清他后面在说些什么,只因她虽极力控制着眼神失焦,令自己看起来像个盲人,但她的余光还是瞟到了眼前的这个黑衣人,居然带着一个金色面具!

    失策啊失策,早知道他戴着遮面的法器,她还费事装什么瞎子?

    真是多此一举!

    只是,如今这画蛇添足的伎俩要是被他看穿了,只怕愈发难脱身了。

    天雪初黛心里暗骂一声,只得将这场盲女被弃的戏演下去,哆哆嗦嗦道,“小女子,自四岁父母双亡,无亲无故,自幼流浪,无人疼爱……”

    说完,她还挤出了两滴泪,怎一个凄惨了得。

    高人啊,我都这么惨了,你可千万别打我的主意了,您就放过我吧……

    男子没有想到她不仅眼睛看不见,身世竟还如此凄惨,心里不由得开始了另一番盘算。且他无法读穿天雪初黛的心声,倒是将她面上隐露的焦急忧虑之色很好地收入了眼底,并且进行了自以为“精准”的解读。

    那黑衣男子环顾四周,暗道,这盲女自幼饱受风霜,又受过欺凌,眼下如此焦虑,只怕对外界戒心甚重,不能轻信自己。与其跟她在这里浪费唇舌,还不如先将她带出去再说。

    初黛敏锐地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又不知他迟迟不开口,心里作的是何种打算,是解除戒心将她抛在这里,还是丧心病狂将她灭口省事……

    直到,她余光好像瞥见对面的男子竟然在解,腰,带!!

    她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他将黑色外袍脱下,脑子的某处筋突突生疼,却还得强忍着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指紧紧搅在一处,这厮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初黛差点绷不住要与他撕破脸摊牌之际,就见他扬起黑袍将初黛整个从头到脚笼罩住,瞬间封住了她

    的经脉,然后扛起她,几个纵跃消失在原地。

    大约一刻过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初黛才终于感觉自己落回了地面,这时,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声音,“先前不论你经历过什么,从今日起,那些都将成为过去。只要你愿意跟我走,这世上再没有人敢欺负你。”

    男子说完话,才解开她的经脉,又将黑袍往下扯了扯,露出她的脑袋来。“若是愿意,就点点头。”

    男子望着她“空洞”的双眼,极有耐心地等了片刻,见她像是受惊的麋鹿一般靠着墙,既不动作也不言语,又解释道,“我已解开你的经脉,你现在可以动作,也可以说话了。”说完,他开始反思,是不是方才自己突然的动作惊吓到了她。念及此,他又退后数步,给她足够的空间安全感。

    可天雪初黛仍是没有反应。

    望着不远处一声不吭的小姑娘,男子忽然有一种哄女儿的错觉,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对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他顿觉头疼不已。但瞧着那姑娘胆小脆弱的可怜模样,他又不忍出声催促,生怕把对方吓哭了,自己没法应对,还要引来后面的巡卫追兵。他无计可施,只得从怀里掏出两颗果糖塞进了她的手里,又自叹两声,退开数步,准备等着接应自己的止风来接手这事。

    唉,救人就是麻烦。也不知道暗卫堂长老们每年去收养那些个无家可归之人,是否也是这般不易?

    他背过身去,望着暗沉沉的天色,想了想,忍不住又宽慰道,“你双眼有疾,一人在外谋生多年,定是不易。跟我回府,我定会请最好的医官给你诊治。若治得好,你将来……”

    忽然一阵轻风吹过,他的话也跟着戛然而止。

    一股近乎诡异的直觉袭上心头,男子立即转过了身,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眼前的巷道空空如也,莫说一个大活人,就连一只猫狗都没有。

    仅有地上一席黑袍,上面犹有余温,证明方才的姑娘并非是魂魅幻觉。

    那盲女……竟凭空不见了!

    这世间,能凭空消失的,唯有从绒氏的时空术。可如今的从绒氏,旁支大多绝后,嫡系只有从绒晞一个后人,怎会还有旁人会时空术?难道从绒氏居然还藏有不世出的高手不成?

    不,不是时空术!那女子身上并没有任何灵气,也没有佩戴遮掩修为的法器,分明只是个普通人。更何况,方才他并没有感觉到周边有任何灵力的波动,这绝不可能是从绒氏的时空术。

    就在他预备放出灵识探查周遭环境之时,身后一道灵力之风袭来,一道身影利落着陆,“主子,身后的尾巴已解决了。现在可是回府?”

    而此时,与之仅隔了一道墙的天雪初黛极力隐在一棵大槐树上,屏住了呼吸。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着地上的黑袍,眼神变得幽深。

    下一瞬,一道火光掠过,直击黑袍。

    地上的袍子立即被一窜火苗吞噬,明明灭灭的,映入他的眼中。

    “你方才来的时候,可在附近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亦或是,见到了什么人?”

    止风这时才发现自家少主身上只着浅色中衣,那黑色外衣……

    但感觉主子的心情不是很好,他只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摇了摇头,道,“我处理完学府里跟出来的尾巴就火速赶到此处与您会合。一路过来,并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学府里跟出来的?

    男子怔然,那些京备守卫司竟是为自己而来吗?可是那群废物,修为撑死就是初境中,又能做什么?

    “去查一查,白日里学府学子苑大火的事情原委。还有,近年学府中,可有毫无修为的学子破格入学。或是近来京中出现了什么新的人物。”男子此时回想起方才那双美丽却无神的眼睛,气异常不顺。

    她那身衣衫,就算不被血污沾染,也是最粗糙最廉价的粗布制衣。而她那一身伤,分明也是实实在在,并非伪装,且她身上分明没有灵力,也没有可遮掩修为的法器,他就算分析一百遍,那姑娘也是个普通人。

    可她方才是如何在自己两步之外忽然消失的?!

    若非是被世外高人劫走,那么就是她自己溜了。可即便是修为再高的高人,离他如此之近动作,他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所以,只有可能是她自己跑了!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得如此顺利,干脆,不留痕迹,他还真是小看了她。

    又装瞎又扮无辜,他怎么就上了当的?

    男子此刻还戴着面具,止风看不见他的神色,但又莫名感觉自家主子今日有些苦大仇深,遂挠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也不敢多问其他,只得应了声是。

    而另一边,巧用槐树木枝成功脱身的初黛,正憋着气往东北方向一路狂奔。她一边跑一边暗道,好在她这身血脉,如今虽然没有什么大用,但是能够跟周边生灵气息融为一体,借以隐匿行藏,正正好刚够逃命保身!所以,自己也不算是全废血脉吧!

    她边跑边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将那黑衣男子从上到下骂了个遍。虽说他也是好意,但怎么看怎么感觉脑子有点子毛病!要不是他多管闲事,她早就进入甜美的梦乡了!不过幸好他戴了面具。就算他反应过来自己装瞎骗了他,应该也不会为了这么件小事大张旗鼓地追查她吧。

    如此想着,她便安了心,一路加速狂奔,摸进了圣京东北角一处老旧的大宅院。

    她三两下翻墙跃进了院子里,刚站定,就感觉一阵清风拂过,扫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她又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都春天了,从绒晞这破院子居然还有枯叶,果然荒败得很。”她吐槽了两句,正要循着记忆去找从绒晞的卧房,却忽然察觉到身前有一道灵力的波动。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天雪初黛并没多大反应,谁知却在下一瞬,她倒被一声尖锐的叫声惊得退了两步。

    “鬼啊!”

    砰……对面横空出现的人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天雪初黛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惊呼着实吓得不轻,大半夜的,连汗毛都竖了起来。可等她左右环顾了一圈,才发现,这院子里哪里还有别人啊。从绒晞口中的“鬼”,说得只怕就是她自己。

    她咬了咬牙,上前踢了踢倒在地上,翻着白眼晕过去装死的从绒晞,“你给我起来!”

    地上的从绒晞听见熟悉的声音,立马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瞪着眼辨认了几瞬,忽又惊道,“小黛儿?!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家里太久没住人,真的吸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天雪初黛懒得理他,一巴掌拍开他的脑袋,径自大跨步往里面院子走去,“这世上哪有鬼?要说有,那也只存在于人心!我看你就是坏事儿干多了!你怎么会这个时辰回来?早知道你在,我就不来了。”

    他们所在的这风起大陆,又名曙神界,是光明之界,除神子外,世人皆只一世生命,死后便渐化作无数灵蕡散落四处,融于天地,化作风,或散成雨,或落成草精,凝成花灵,又或是历经百年千年飘零,组合成新的生命,但是却是不会变成魂魅之物的。哦,所谓“魂魅”,便是世人杜撰出来的“鬼”物。

    而世人之中,修为越高者,则肉身浊气越少,逝后化作灵蕡越多,通常死后即刻化灵,只留下一块魂骨。而寻常不曾修炼的世人,其身浊气充盈,则需经数年腐化,才会渐渐析出体内稀疏灵蕡。

    “我感应到家里进了人才回来的,原本以为是个贼呢。”从绒晞小跑着紧随其后,斜着眼抱怨道,“我哪里干过什么坏事,明明是你这副样子太渗人了。”他儿时曾被困于黑暗无光之地,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心狠的女人真的是,这么久没见了,对他居然一句关怀之语都没有!再者说了,谁说无轮回便没有鬼的,民间那些多奇异故事,不都是讲那些四散的灵蕡哀怨不散,因而怨灵聚而成形,形成鬼魅形态残留于世间作乱的么!

    天雪初黛实在累得睁不开眼,脚下不停,嘴上却还是忍不住嘲笑他,“就你这个胆子,留阵法守着你这破院子做什么?你赶回来也无济于事,难道准备躺下讹诈,把对方吓走吗?”

    从绒晞撇了撇嘴,不以为意。这会他也已发现了她的疲惫,是以不再计较她的语气,“对了,你怎么突然来我家了?”

    “学子苑被烧成灰了,我只能来你这里洗个澡,睡个好觉咯。”

    “烧了?!怎么会烧了!谁干……肯定又是元嫆那女人是吧,我说你……”

    “砰”地一声,从绒晞被关在了门外。

    “今夜借你寝院一用,你自便吧。”天雪初黛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低低浅浅,彷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挤出来的话。

    从绒晞摸了摸自己差点被撞歪的鼻子,叹了口气,道,“要不,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吧,也给我这院子增增生气。你住那学子苑总是出事,虽说没什么安全问题,但难保万一。我瞧着元嫆的手段,早就不只是想让你过得不舒坦那么简单了。万一哪一天她真的鬼迷心窍,要对你下杀手,你又该如何应对啊?”

    门的另一面安安静静,隔了许久都没再有任何声响传出,从绒晞轻皱了皱眉,不正经的神色渐渐自脸上褪去,她这是又经历了什么,怎么会累成这幅鬼样子?岂知,天雪初黛这会已穿过重重房门,直接扑进了他房里暗室的温水池,舒服地眼睛都睁不太开了。

    不过,即便她没有回应,从绒晞也知道她的答案。想起他们的身份,他自知于此事上,他们谁都无需多言。

    世家两姓之间不可联姻,他们若是走得太近了,即使他们只是纯洁的生死之交,各大世族的宗老们也都要连夜从祖地赶过来以死劝谏了。

    从绒晞原也只是顺嘴一提,他自己也清楚,若初黛真住进了他的从绒府,只怕他们两人以后都没有清净日子过了。他在房外又留了一会,确认天雪初黛真的不需要他了,才抬脚往外走去,不过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脚下转了一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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