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中,玄胤真人双目微阖,静听赵元辰一番添油加醋的禀报。
自然,那些先行挑衅的细节已被略去,余下的皆是对方如何“藐视清虚宗威仪”“庇护可疑之人”“凭修为欺压同道”之辞。
“金丹后期……驾驭神识攻伐?”
玄胤真人缓缓开口,声调里听不出喜怒,“还可收放自如,这等功法倒是少见,只怕清虚宗内也未必有。
你此番吃亏,倒不全怪你。”
他略一沉吟,袖袍轻拂,一道乌沉沉的护符缓缓飘至赵元辰面前。
那护符非金非木,形制古朴,表面如有水纹流转,中心嵌着一枚细小的暗金色晶石,隐隐散发着一股稳固神魂的波动。
“此物名为‘镇魂珀’,贴身佩戴,可抵御大多神识侵袭。
今后若再遇精于此道之人,也算有个防备。”
玄胤真人语气平淡,目光却转向窗外。
天工城内灯火璀璨,空中禁制霞光隐现。
“眼下万宝仙会在即,四方云集,城主府与宗门上峰皆密切关注于此。
此时若因私怨擅动干戈,不论缘由,皆属不智。”
他语意转冷,带着元婴修士特有的沉静与谋算:“便让他再逍遥几日。
待仙会落幕,众人散去,秩序稍缓……”
玄胤真人收回目光,看向垂首恭立的赵元辰,眼中掠过一丝冰冷漠然:
“届时,为师自会派人‘查明’此人来历。
若他身家清白、无所依仗,那么一介散修在天工城内触犯忌讳、伤我宗弟子,依律缉拿或驱逐,不过是寻常公务。”
“若他当真与那叛徒有所牵连……那便是罪加一等。
一切,自会‘合规合矩’地料理干净。”
赵元辰双手接过“镇魂珀”,触手温凉,心中不由一喜。
未料竟还有这等赏赐,连忙躬身:“弟子明白!
谢师父赐宝!
一切但凭师父安排!”
他听懂了师父的言下之意。
此时并非动手之机,可一旦仙会结束……
届时,凭师父的手段与名分,自有百种方法,在“规矩”之内,叫那人付出代价,旁人也难置一词。
“下去吧。
仙会期间,收敛言行,勿再生事。”
玄胤真人一挥衣袖,重新阖目入定。
赵元辰恭敬退出,将镇魂珀握在怀中,回头望向李菖所在客栈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交织着怨恨与期待的冷笑。
一个时辰后,天工城巍峨的城门下,一道气息平和的身影随着稀疏的人流,悄然入城。
正是改换了形貌的李菖。
他特意出城远绕了一大圈,以避开可能自城内铺开的、来自赵元辰那位师父的神识探查。
此刻的他,已化作一副平平无奇的中年样貌,身着再寻常不过的青色布袍。
一身气息在《幽冥藏幻诀》的运转下完美收敛转化,稳稳维持在金丹中期的程度,不露丝毫破绽。
此诀神妙,不仅能改换形容,更能深层调和自身灵力波动与魂力印记。
除非是精于此道或许高阶修士,以特殊法宝或秘术探查,否则纵是元婴修士,也难以轻易看破这层伪装。
在城中绕行片刻,他于另一条相对安静、规格中等的街道,寻了间名为“云安居”的客栈入住。
静室之内,禁制无声升起。
李菖于蒲团上盘膝坐下,却未立刻入定。
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这全新的身份与气息,在此地稍稍“沾染”些烟火气,使之更加自然。
窗外的天工城依旧繁华。
各色法器的华光与商铺的灵灯将夜空映照得宛如白昼。
高天之上,清虚宗布下的庞大守护禁制流淌着淡淡的七彩霞光,如极光般缓缓波动,昭示着此地不容侵犯的规则与秩序。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天工城愈发喧嚣。
这一日,城中各处显眼位置贴出了清虚宗的告示。
宣告“升仙大会”开启,广招天下练气、金丹期散修入门。
这既是宗门的常例,也被视作万宝仙会正式拉开帷幕前的一道开胃小菜,吸引着更多人流与目光汇聚于此。
李菖于客栈中得知此事,心中微动。
他自身功法特殊,并不缺后续功法,更无寄人篱下之心,因此并不打算加入任何宗门。
但对这东域霸主宗门吸纳高阶散修的具体章程与内在考量,却存有一份探究之意。
信步来到城主府前那片被划为“遴选区”的广阔广场,只见人头攒动,灵光闪烁。
练气区域排成长龙,气氛热烈而忐忑。
而在另一侧相对清静、设有阵法隔绝的金丹区域,情景则复杂得多。
约有数百名金丹修士或独自静立,或三两低语,目光大多聚焦在广场尽头那座高台上几位清虚宗执事身上。
李菖略一感应,便知这些散修中,十之七八皆为金丹初期,偶有中期,后期则一个不见。
他们虽是金丹修士,但眉宇间或多或少带着对前路的迷茫与对资源的渴求。
“王兄,你《烈阳诀》仅到筑基后期,若无后续,此生道途尽矣。
此番定要搏上一搏!”
“唉,清虚宗要求严苛,听闻需立下心魔大誓,效忠百年,且入门后还有诸多杂事……”
“杂事又如何?总好过没有功法修行!”
低语声随风传入李菖耳中,印证着他的判断。
对这些散修而言,加入大宗门,获取相对完整的后续功法与稳定的资源供给,是突破瓶颈、延续道途几乎唯一的选择。
城中黑市或许偶有高阶功法流出,但那价格,绝非寻常刚踏入金丹期的散修能够企及。
东域五大宗门对高阶功法与核心资源的垄断,在此刻显得如此具体而森然。
李菖静静看着。
高台之上,不时有人走入阵法,或展示功法特性,或演示独门神通,也有与宗门派遣的同阶弟子进行限制规则的切磋。
成功者满面狂喜,被引至一侧录名;失败者则神色灰败,黯然退场。
喜怒哀乐,挣扎渴求,在此一目了然。
眼前场景,让李菖不由得想起仙鹤真人。
当年他是否也历经这般忐忑与角逐,才最终拜入抱朴宗门下?
思绪随之漫开,林青玉、柳寒舟、白清韵等人的身影依稀浮上心头。
那些故人,如今不知身在何方,可还安好?
林青玉她……是否已结成金丹?
昔年与小团体共探道途的时光,终究渐行渐远,散作烟云。
他心中无声一叹,唯愿诸君平安,各自有路,前程有光。
台下光影变幻,台上人事更迭。
李菖默然注视着,一丝对这些宗门的寒意与不屑,渐渐清晰地漫上心头。
在这些宗门眼中,金丹修士或许不过是一批可供驱策的“高阶劳力”罢了。
所谓的“升仙”,不过是换一种更为体面却也更为牢固的束缚。
难怪,那赵元辰不过金丹初期,仗着其师玄胤真人之势,就敢对他这金丹后期修士如此跋扈嚣张。
李菖不再多看那遴选区一眼,转身融入了天工城更为广阔的市井人流之中。
三日转瞬即逝,万宝仙会正式开启。
朝阳初升,霞光与城中禁制交相辉映,将天工城渲染得如琉璃仙宫般璀璨。
核心区域的“万宝阁”及周边广场灵光冲霄,禁制全开。
各方修士手持信物,化作流光飞向各入口。
李菖随着人流,来到专为散修及小型势力开设的侧门。
他验过请柬,便平静地踏入会场。
然而,他并不知道。
在高处专为大宗门与元婴修士设的楼层中,玄胤真人凭栏而立,目光如电,缓缓扫视下方人流。
他神识细致扫过每一个进入会场的修士,尤其留意那些气息沉凝、神识不弱之人。
赵元辰早已将李菖原本的形貌气息详尽禀报,此刻玄胤看似静立,实则正以神识为网,在这茫茫人海中耐心搜寻那一缕熟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