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源自背景与实力的强大自信。
仿佛追索之事,已然从棘手的麻烦,变成了仅需按部就班便能解决的寻常任务。
袁洪峰闻言,胸中那股憋闷的怒火稍稍一滞。
他看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儿子,尤其是那身代表着玄元宗权威的法袍,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儿子这睥睨的姿态,虽略显骄狂,却恰恰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定心丸。
“岳儿所言甚是。”袁洪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重新凝聚起寒光,“是为父有些心急了。
那降仙岛的秘密,决不容有失。
此事,便要多倚仗你的关系了。”
数日御剑,劈波逐云。
下方蔚蓝海域由深邃渐次转为清透的碧色,零星岛屿如翠珠散落。
极目远眺。
一道深灰色的雄伟轮廓已在地平线上浮现,倚着蜿蜒的海岸线,向两侧无尽延伸。
伏波城到了。
几日同行,最初那种令人屏息的拘谨与畏惧,在枯燥的飞行与李菖始终如一的淡然中悄然消融不少。
何家姐弟渐渐明了。
这位前辈虽话语极少,但性情淡然温和,并无许多高阶修士那般喜怒无常、视下如草芥的做派。
在他身边,只要安分守己,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前辈,前方便是伏波城了。”
何清枫指着那愈渐清晰的巨城轮廓,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
“此城规模宏大,坊市兴盛,定有符合前辈所需的飞舟。”
李清漪也轻声补充。
“此城连接数条重要航线,往来商队众多,飞舟种类想必齐全。”
这座城的信息,正是她此前告知李菖的。
李菖微微颔首,心念催动下,脚下剑光银芒稍涨,速度又快三分,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朝着伏波城巍峨的城门方向掠去。
剑光在城外僻静处落下。
三人缴纳灵石,随着人流步入城中。
伏波城内街道宽阔,楼阁林立,修士与凡俗行人摩肩接踵,各式店铺旌旗招展,喧嚷声中透着繁华。
略作打量,何清漪便向李菖请示。
“前辈,我姐弟二人想去采购些日常修行之物,以备日后……长途之用。”
她语意含蓄,但彼此都明白。
一旦登上飞舟,再入此类大城的机会便少了很多了。
“可。”李菖应道,“谨慎些,莫要引人注目,尤其提防袁家眼线。”
何清漪神色一肃,敛衽道:“晚辈明白,定会小心行事。”
一旁何清枫接口道:“袁家势力主要在听海城一带,这伏波城他们未必……”
话未说完,便被何清漪一个略带严厉的眼神止住。
“慎言!”何清漪语气中有无奈更有告诫,“你莫非忘了。
那袁承岳是玄元宗弟子,其师更是元婴真人!
玄元宗的触角,岂会只局限于一城一地?”
她对这个弟弟,有时真是又疼惜又气恼。
家族遭逢大难,颠沛流离至今,他却似乎仍未完全褪去那几分天真,思虑总欠些深远。
何清枫被姐姐一点,顿时醒悟,脸上掠过一丝后怕,连忙对李菖正色道:“前辈放心,我们定会加倍小心!”
玄元宗……元婴修士的亲传弟子?
李菖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此事他先前并未知晓,袁家那两名修士当时也只抬出了金丹圆满的家主。
此刻听闻,方才明了那两名修士的底气根源所在。
一个元婴修士,即便只是其弟子卷入,也足以让任何金丹修士心生忌惮。
他心下微沉,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道:“知晓便好,去吧。
各自小心,事毕后原处会合。”
见姐弟二人郑重应下,汇入人群离去。
李菖才将目光投向城中最为气派的那座楼阁而去。
要购买上乘飞舟,寻常店铺恐怕难以满足要求。
他略一思忖,便朝着那方向信步而去。
若论资源与货物品质,此城之中,还有哪里能比得过于此地霸主,玄元宗开设的店铺。
就在李菖三人于城中分头采买之际,城门处,一名看似寻常值守的玄元宗弟子,目光淡淡扫过他们入城的背影。
他不动声色地捏碎了一枚传讯符。
袁承岳这位元婴亲传弟子交代的事,自有的是人乐意效劳。
他们只需确认目标入城,其余一概不做。
这种毫无烟火气的监视,除非不入城,否则极难察觉。
此时,袁承岳父子正疾驰在赶来伏波城的路上。
传讯抵达,二人皆是一喜。
然而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仅仅半个时辰后,李菖便与采购完毕的何家姐弟在约定处汇合,毫不停留地出城而去。
当袁家父子赶到时,只得到目标已再度消失的消息。
袁洪峰脸色铁青,胸口堵着闷气,却知一切已晚。
对方如此迅捷,实在出乎意料。
“他们显然预判到了追踪,”袁承岳面色微沉,冷声道,“这才刻意缩短停留。”
“现在该如何是好?”袁洪峰语带不甘,“降仙岛具体方位,我们并不知晓。”
“若非那何清枫早年向你透露家世,降仙岛早被我们遗忘。”
袁承岳眉头微皱,思索片刻:“父亲莫急。
何清枫曾言,降仙岛极为遥远。”
“他们短期内绝难抵达。
我们仍有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至于方位……我可向师父请教。”
说出此话时,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袁洪峰立即追问:“你师父若知此事,会不会……”
这正是袁承岳的隐忧。
但他只能安慰父亲:“师父已是元婴之境,对一个没落家族的旧事,应无兴趣。”
此言似在说服父亲,更像在说服自己。
。。。。。。。。。。。。。
李菖购得的飞舟名为“渡海云舟”。
通体由深青色的“沉铁木”混合灵金铸就,线条流畅。
其内空间颇为宽敞,全速行驶时可搭乘十余人。
但人数越多,对灵石消耗和速度的影响就越大。
离开伏波城后不久。
飞舟主舱内,李菖盘膝而坐,操控着舟体平稳前行。
他目光扫过对面略显拘谨的何家姐弟,忽然开口,声音在舱内清晰响起。
“那袁承岳的师父,是玄元宗哪位元婴修士?
可有封号?”
话题转得突然,何清漪微微一怔,随即心下一紧。
她知晓此事终究无法回避,深吸一口气,恭声答道:
“回前辈,正是玄元宗内门长老,道号‘沧溟上人’。”
她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
“袁承岳乃其百多年前收的弟子,颇为看重。
沧溟上人数十年前成功破境,凝婴功成,威震一方海域。”
提及“元婴”二字时,她声音仍不免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何清枫在一旁听着,脸上也泛起羞愧之色,忍不住低声道:“都怪我当年口无遮拦……”
何清枫话未说完,已被姐姐眼神止住。
他脸上羞惭之色更浓,头也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