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曜东只觉肩头一紧,周遭景物便如同被无形大手狠狠揉皱、拉长,向后飞逝模糊。
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意识也模糊了片刻。
待那晕眩感渐渐平复,他发现自己已脱出重围。
身侧正是那位救他脱困的青衫修士。
他勉强稳住身形,体内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丹田更是空空如也。
压下翻腾的气血与脑中族人惨死的画面,冯曜东强打精神,声音沙哑干涩地对李菖道。
“在下冯曜东,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不知道友尊姓大名?
此番恩德,冯某……”
话语虽恭敬,他低垂的眼眸中却充满了审视与警惕。
修仙界弱肉强食,没有无缘无故的援手,尤其对方还展现了如此诡异强大的实力。
“在下李菖。”李菖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实质般扫过冯曜东惨白的脸和微颤的身躯。
“不必如此。
你伤势不轻,当务之急是稳住伤势。”
“云海剑宗之人仍在后方追杀,并未放弃。
我需全力施展遁术,你务必收敛气息,固守心神。”
冯曜东立刻明白,这是让他配合,莫要成为拖累。
他当即点头,毫不迟疑地取出并服下一枚珍藏的保命丹药,同时默运家族心法,开始调息。
李菖见他配合,不再多言。
回望来路,眼中淡金色微芒一闪而逝。
下一刻,他储物袋中一只墨玉小瓶倏然飞出,瓶口微倾,一股从满阴寒修士神魂的气息被引动。
“摄魂御风诀,燃!”
刹那间,李菖气息陡然一变。
周身并无炫目灵光,只有一层淡薄近乎无形的灰蒙蒙气流萦绕流转,发出低沉呜咽。
他袖袍一卷,一股柔和而坚韧之力便将冯曜东稳稳托住。
随即,两人身形骤然模糊,融入了海上变幻无常的气流之中。
后方,凌绝率众紧追不舍。
双方初时相距不过数百丈,凌绝自忖对方带着一个重伤之人,遁速必受影响,定能追上。
然而,眼见李菖施展出那带有魔道诡谲气息却速度惊世的“摄魂御风诀”。
他心中暗惊,却仍不甘放弃,咬牙急催剑光,死死咬住那缕微弱气息。
一场追逐就此展开。
但很快,李菖和冯曜东就摆脱了云海剑宗的其他金丹修士,只有凌绝一人还在紧追不舍。
李菖见此,再次施展虚空遁拉开距离,以摆脱凌绝的神识锁定。
又过了半个时辰,经历数次虚空遁后,两人终于彻底摆脱了追踪。
此刻,凌绝脸色铁青。
在他的神识探查范围内,已找不到李菖与冯曜东的丝毫踪影。
他不甘地一拳轰在海面,激起滔天巨浪。
一个时辰后,一片远离航线的荒寂礁盘上空,气流微旋,李菖与冯曜东的身影悄然浮现。
李菖散去法诀,气息平稳如初,仿佛方才那番疾驰并未耗费多少气力。
他看向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恢复几分清明的冯曜东,淡淡道。
“应该已经安全。你在此好生恢复。”
冯曜东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心神一松,伤势带来的虚弱感顿时更清晰地涌上。
他郑重行礼,此次少了几分最初的惶惑,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李道友神通广大,遁术玄妙莫测,冯某叹服。
此番若无道友仗义出手,冯某必已身死道消。
大恩不言谢,道友但有所需,冯某绝无推辞。”
这一路遁逃,他心中早已反复思量透彻。
一位金丹巅峰修士甘冒奇险,从云海剑宗手中救人,所图为何?
无非是自己身上那份关于“凝婴果树”的线索。
此等能助人凝结元婴的天地奇珍,对任何金丹修士皆有致命吸引力。
他也曾闪过一丝疑虑。
这是否是凌绝与李菖联手做的局?
但转念便自我否定。
李菖一出手便瞬杀三名云海剑宗核心金丹,若为做局,代价未免太大。
云海剑宗并非顶尖大宗,损失不起这样的中层骨干。
如今冯家生死未卜,族人流散,自己更是重伤在身,几无反抗之力。
对方既有救命之恩,实力又深不可测,于情于理,于势于力,自己似乎都别无选择。
李菖听到冯曜东那句“但有所需,绝无推辞”,已然明白对方态度。
他不再绕弯,目光平静而直接地迎上冯曜东的视线,清晰说道:
“我救你,确有所求。”
“我需要知道,凝婴果树的下落。”
冯曜东闻言,心道果然如此,一丝夹杂着了然、苦涩与无奈的情绪在胸中弥漫开来。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看向李菖,眼神复杂。
其中交织着劫后余悸、救命感激、深沉痛苦与恨意,最终归于认命的坦诚。
“道友所求,冯某心中已有猜测。
既然道友直言,冯某也无需隐瞒。”
他声音低沉,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
“凝婴果树的下落,冯某可以告知。
但冯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再度开口。
“倘若道友他日前往,还请允准一事……”声音沉了沉,“望看在冯家为此几乎灭族的份上,容我……或冯家可能尚存的族人同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与痛惜之色:“另外,有一事须向道友言明。
那株凝婴神树,据我冯家代代所传记录与先辈探查,其果实……尚未成熟。
依照其生长周期推算,距离完全成熟,恐怕尚需百年光景。”
说到这里,他面颊一抽,眼神倏然锐利,那压抑已久的悲愤与仇恨几要破体而出,连声音都渗出一丝颤抖。
“我冯家……是在八百余年前,先祖于一次探索之中,偶然发现了那处的凝婴果树。
为此,家族历代精英耗费无数心血,保守秘密,暗中经营,希冀能借此树造就一位元婴真人,振兴门楣。”
“可恨!
一招不慎,走漏风声,被那狼子野心的云海剑宗窥得端倪……”
冯曜东牙关紧咬,双目充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云海剑宗欲占为己有,最终悍然发动突袭,欲行那夺宝灭口之举!
我冯家百年积累,无数族人的希望与性命……皆因此树,毁于一旦!”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充满了血泪与刻骨铭心的恨意。
过了好几息,他才勉强压下这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激烈情绪,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更加苍白。
但眼神却死死盯住李菖,等待着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救命恩人兼“求宝者”的回应。
是接受这带着条件的告知,并等待百年?
还是另有打算?
亦或……会因为果实未熟而觉得白忙一场,甚至迁怒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