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
檀香袅袅,烛火通明。
太祖皇帝的画像悬在正中央,两侧是历代先帝的灵位,一层层往上排,直排到大梁开国一千年。
帝空明独自踏入太庙。
踏过门槛,纱衣擦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在太祖灵位前站定,持香,跪拜。
三拜之后,她抬起头,看着画像上那个威严的老人。
皇朝气运自灵位中涌出,金色的光芒如百川归海,涌入她体内。
她的气息正在攀升。
帝空明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翻涌的气运之力。
大梁历代皇帝都有着天人、涅槃境的修为,靠的不是天资卓越,正是这皇朝气运加持。
能拥有多少修为,便看能驾驭多少皇朝气运。
帝空明,是大梁千年以来,除太祖之外,驾驭气运最多的一位。
她之所以能从一个不受宠的公主逆袭登基,靠的正是皇朝气运的青睐。
当年先帝驾崩,龙脉震动,皇朝气运在诸位皇子之间游移不定。
太子、三皇子、七皇子,每一个都曾被气运短暂青睐,却最终都被气运抛弃。
唯有她。
气运降临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一夜,她从一个先天境的普通公主,一步踏入涅槃境。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一个敢抬头。
但这皇朝气运,也有着几个弊端。
其一,不能长视久生。
皇朝气运加身者,修为再高,寿元也不过常人之数。
太祖皇帝当年已是造化境,却只活了不到两百年便龙驭宾天。
不是不能活,是气运反噬,肉身承载不住。
其二,皇朝气运加身者,无法与普通人产生子嗣。
修为太低,肉身根本承受不住皇朝气运的冲击;
修为太高,灵气与皇朝气运冲突,强行交合,两人必有一死。
必须得与被大梁龙脉选中的人结合,才能阴阳调和,诞下能够继承气运的子嗣。
这第二个缺陷,对历代皇帝而言几乎等于不存在。
选秀女时多一道查验便是,天下之大,总能找到那么一两个被龙脉选中的人。
但她不一样。
帝空明睁开眼,望向太祖画像,唇角浮起一丝苦涩。
每一次龙脉选人,她都暗中安排汪海在一旁。
但每一次龙脉都没有挑中他。
而这不争气的东西,却在外面广纳后宫,今天收萧家女,明天收林家女,后天又拐了个龙族公主回来。
这一次更加过分,直接将百花宫宫主、圣女都收了!
帝空明收回目光,转身往紫宸殿走去,祭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卷如云,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一下一下,孤寂而清冷。
……
紫宸殿偏殿。
汪海盘膝坐在榻上,将戴上套的九霄剑横于膝头,只余一截剑柄露在外面。
汪海并指如剑,一缕灵力顺着指尖没入剑身。
将自身灵力化作剑气,封入剑中,日复一日地积蓄、压缩、淬炼。
一日不可断,一月不可停,一年不可歇。
剑气温养得越久,出鞘一瞬的威力便越恐怖。
汪海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汇入九霄剑,剑身微微震颤,将那一缕灵力吞没,吞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他收指,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缕剑气,成了。
虽然现在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往后日日浇灌,这棵小苗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
“汪海哥哥——”
殿外传来帝若曦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
汪海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把剑收起,殿门已被一把推开。
帝若曦穿着鹅黄宫装,手里拎着食盒,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了进来。
“汪海哥哥!我给你送来桂花糕了!”
帝若曦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糕点。
“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我让师傅多放了些糖。”她拈起一块递到汪海嘴边,眼睛亮晶晶的,“你尝尝!”
汪海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太甜了。”
“甜吗?”帝若曦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起眉头,“好像是有点甜过头了……”
她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叹了口气,双手托腮看着汪海。
汪海咽下那口甜得发腻的桂花糕,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才把那股齁劲压下去。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这可不像你。”
帝若曦双手托腮,叹了口气:
“还不是我表妹,清河郡主的事,她被云霄宗宗主看中,打算去云霄圣地修行,但她爷爷之前给她定了门娃娃亲,她想要去退婚,了断尘缘,一心修行。”
汪海端茶的手一顿,立刻打起精神。
退婚?这剧本他熟。
前世看过的退婚流小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废材逆袭、三年之约、莫欺少年穷……哪一个不是主角标配?
“要退婚就直接退呗,可有什么问题?”
“就是有问题嘛。”帝若曦皱着眉头,“她刚想上门,结果那叶家的叶言就忽然沦为废材,修为全失,从堂堂宗师境跌成了后天三重。现在全京城都在笑话他,表妹要是这时候上门退婚,岂不是落井下石?她性子又软,做不出这种事。”
汪海眉头微挑。
果然,天才沦为废材,未婚妻上门退婚,这不就是标准的开局模板吗?
叶言,又一个主角!
“那帮对方治好,再退婚不就行了?”汪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帝若曦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可以治好吗?表妹说叶家请遍了京城的名医,连太医院的院判都去看过,全都束手无策……”
“我出马,不说十成,九成肯定没有问题。”
帝若曦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杏眼瞪得溜圆:“真的?!”
“本侯什么时候骗过你?”
帝若曦欢呼一声,绕过桌子抱住他的胳膊,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我就知道汪海哥哥最好了!表妹知道了一定高兴死!”
“别急。”汪海按住她的手,“我暂时还不能出宫,等完成了陛下安排的事情后,再说吧。”
帝若曦眨了眨眼,随即松开他的胳膊,拍了拍胸脯:“不差这一两天,我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说完,她提起裙角,像阵风似的冲出偏殿,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汪海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盘膝坐回榻上。
九霄剑横于膝头,无垢剑鞘将剑身的灵力波动封印得滴水不漏。
他闭上眼,并指如剑,又是一缕灵力没入剑身。
第二日。
第三日。
每日往剑中封入一缕剑气,从不间断。
三日时光,弹指而过。
月圆之夜。
银盘悬于中天,月华如水,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中。
紫宸殿偏殿,烛火幽微。
汪海盘膝坐在榻上,九霄剑横于膝头,剑身入鞘,气息全无。
三日时间,剑气已初具雏形。
无垢剑鞘果然神异,剑气温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近三成。
他正欲继续,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珠帘掀开。
帝空明站在门口。
她今夜穿了件月白寝衣,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长发未束,垂落腰际。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往日的戏谑,也没有平日的威严,只有一种汪海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在忍耐什么。